"就是后来那些账的底子。天启七年他接手时,水路已经跑了四年,渡口也有了十二条船、四十七个人。"
陆七八没说话。
她一直以为青瓷渡只是个挂着旗、收船钱的小地方。师父撑船,师兄练剑,她偷鱼摸虾。
"四十七个人。"她说。
"四十七。撑船、搬货、做饭、看码头、打铁、修船,全靠那条水路吃饭。"
"他们知道运的是什么吗?"
"不全知道,但干久了瞒不住。铁比粮食沉,又要严密防水,一个月就能分出来。"
陆七八的左手又抖了一下。她把它攥紧。
"那他们为什么不跑?"
"跑到哪去?"老头冷笑,"拖家带口一百多张嘴,往南无船无渡口,往北就是北凉军的壮丁。"
他停了一下。
"再说了——跑不了的。"
"为什么?"
"闻彻不让。想走,留下一只手,往后便不能再替别人撑船。"
陆七八盯着老头。
"真的?"
"天启十年,船夫老刘想走,亲手剁下左手三根手指留在码头,带着妻儿逃了。"
"然后呢?"
"闻彻的人半路追上,带回了他的妻儿。老刘一个人逃了,再没敢回来。"
陆七八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因为阴寒伤。
那个只有水、船和鱼的地方,底下埋着太多年的东西。
"你知道这些?"她问石头爷爷。
"我知道。"老头说。"天启二年你师父派我来北边之前,我就在渡口。我看了十年。"
十年。
从三条船、五个人,到十二条船、四十七个人;从运粮,到运铁;从老刘断指逃亡,到妻儿被追回。
"渡口上的人——"陆七八说。"那些人。他们——"
"都是普通人,有家小,想吃饭,想活命。被卷进来以后,就出不去了。"
陆七八站在雪里。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眨眼。
"我师父——"她说。"他接手渡口的时候——他知道这一切吗?"
"他知道。"老头说。"他接手之前就知道了。因为他记了四年的账。"
"那他为什么接手?"
"他师父死了,四十七个人等着吃饭。他不接手,渡口就散了。"
"所以他接了。"
"接了。然后一直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