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冬雪彻底消融的时候,庭院里的草木像是被春风轻轻唤醒,一夜间就冒出了嫩得发亮的新芽。墙角的兰草先抽出了花箭,茉莉的枝桠日渐饱满,连那两株桂树,都重新披上了一层浅浅的绿。
念念已经满百日,彻底褪去了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越长越招人疼。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嘴角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既像宋屿川的清俊端正,又有云舒晚的温柔软糯。
府里上下都把这个小少爷捧在手心里,可宋屿川和云舒晚却从不娇惯。
宋屿川常说,孩子可以疼,不能纵;可以宠,不能骄。日后不求他功名盖世,只求他品行端正,心地良善,守得住本心,过得安稳自在。
云舒晚深以为然。她自小在书香门第长大,深知教养远比宠爱更重要。每日除了亲自喂奶照料,闲暇时便抱着念念,轻声念些浅显的诗词童谣,给他看颜色柔和的画册。小家伙似乎真的能听懂,每次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就会安安静静地瞪着大眼睛,小手小脚轻轻晃动。
宋屿川处理完家事、读完书,便会立刻过来接替妻子。他如今已经是熟练无比的父亲,会把念念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托着他的小脑袋,在庭院里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和他说话。
“念念,你看,这是兰草,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花草。”
“念念,等你再大一些,爹爹就教你写字,教你读书。”
“念念,你要快快长大,好好保护娘亲。”
念念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嘴巴吐着泡泡,小手一把抓住宋屿川的衣襟,惹得他低低地笑出声。
云舒晚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子二人温情脉脉的模样,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从前她只盼一生安稳,如今却拥有了比安稳更多的东西——爱她的夫君,懂事的孩子,一个温暖和睦的家。人间至幸,也不过如此。
日子平稳地向前走,转眼便到了暮春。
念念已经能稳稳地翻身,偶尔还能在大人的搀扶下踮着小脚站一会儿。他格外黏母亲,却也格外喜欢看父亲写字。每当宋屿川在书桌前提笔,他就会被抱在一旁的小摇篮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哭不闹,仿佛真的能看懂那一笔一画。
云舒晚的身子早已彻底恢复,又重新拾起了书画与刺绣。只是如今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坐就是半天,而是写一会儿就起身活动,时不时去看看念念,或是给宋屿川研墨添茶。
书房里的气息也变了。
从前只有墨香与书卷气,如今多了淡淡的奶香、花香,还有一家三口安静相守的温柔气息。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纸上、衣上、孩子柔软的胎发上,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日午后,宋屿川刚写完一幅字,放下笔伸了伸腰,转头便看见云舒晚正抱着念念,指着宣纸上的字轻声讲解。
“念念你看,这是‘安’字,有家,有女,便是安。”
“爹爹写得好不好看?以后你也要好好写字,做一个正直安稳的人。”
念念小手一挥,差点抓向墨迹未干的宣纸,吓得云舒晚连忙把他往后抱了抱。
宋屿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走过去从妻子手中接过孩子,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云舒晚的肩。
“不急,等他再大些,我亲自教他。”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有你在,有念念在,这个‘安’字,才算真正写全了。”
云舒晚脸颊微热,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有你在,我才安。”
随着念念日渐长大,云府那边也来得越发频繁。
云母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过来一趟,有时带亲手做的点心,有时带给念念缝制的小衣裳、小鞋帽,每次来了都抱着外孙舍不得撒手。云父则常常和宋屿川在庭院里对弈、品茶、论诗,一老一少相谈甚欢,俨然一对亲父子。
云家二老看着女儿在宋家被捧在手心里疼,外孙又健康可爱,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彻底放下。
有时云母会拉着云舒晚的手,私下里感叹:“当初为你婚事操心,生怕你遇人不淑,如今看来,是爹娘多虑了。宋屿川这般男子,世间难找,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云舒晚笑着点头:“娘放心,我知道。他待我好,我也会好好待他,好好守着这个家。”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女子。宋屿川的体贴、尊重、珍视,她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他从不用夫权压人,从不限制她的喜好,从不因她生了孩子就有半分怠慢,反而把她宠得依旧像未出嫁时那般自在舒心。
世间多少夫妻,婚前甜蜜,婚后冷淡,可他们却偏偏相反,日子越久,情意越深,像陈酿的酒,越品越香。
夏日再至,庭院的荷花又开得满池繁盛,风一吹,清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