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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诺言（第2页）

秀玉正在填一个零件的记录，手里的笔没有停，听完之后只“嗯”了一声。但放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那行数据写错了。一个最简单的尺寸，她量了几百遍了。她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勾。

晚上回到房间，她没有翻速写本。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垂在肩头的麻花辫——还是两条，跟刚来厂里时一样。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周末，刘科长带着刘峻正式上门提亲。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砖茶。

李平坐在主位，刘科长坐在对面，刘峻坐在刘科长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第一次来吃饭时一样。王氏端了茶出来，又端了一盘刚出锅的油饼，热气袅袅地在灯下升起来。

刘科长把话挑明了：“老李，两个孩子都在厂里，日子自己过。刘峻这孩子你也知道，踏实、肯干、不花哨。我是他舅，看着他长大的，敢拍着胸脯跟你保证——这孩子心眼不坏。”

李平点了一下头，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两个孩子都大了，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没意见。”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像松了一根弦。

刘峻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往下沉了那么一点。

秀玉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好。她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认，王氏开始问“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刘科长开始翻黄历，一切都在朝着一桩婚事的方向不可逆转地滑过去。

她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的侧影，那腰是弯的，几十年了没直起来过。又想起自己在检验科窗台上擦掉灰、又从窗口朝外望去的那天清晨。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

晚饭后，刘科长先走了。刘峻又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秀玉送他出门。

巷子里很安静，白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挂在高处，在月光里泛着薄薄的银光。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他在巷口停了下来。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稳：“秀玉，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愿意，我这辈子都在你这边。”

秀玉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食堂里他说“我想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时她心里的那种轻。

那粒没有落定的东西，此刻被这更具体的话压住了一角，又被巷口的夜风掀起另一角。她没有完全理清，但好像也不需要完全理清。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又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下来，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月光里，身影很小，但很清楚。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攥着拳头又松开，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金城户口，稳了。”

巷口那边，秀玉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干枯的树叶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枚被擦干净的银币，端端正正挂在白杨树顶上。她转身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站在堂屋门口等她。

王氏没有问“答应了没有”，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摆了很久、终于有人来取的东西。“外面冷。进屋吧。”秀玉跟着母亲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回到房间，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速写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疑了片刻，没有画窗外的枯藤，没有画月亮。她画了一扇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不知道是外面照进来的，还是里面照出去的。

画完之后她搁下笔，没有再看第二眼，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枝桠上，风穿过那些枝条，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吹了灯，躺下了。

闭眼之前她想起他站在巷口月光里说“我这辈子都在你这边”的那个神情。她心里那粒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去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她不知道另一半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要悬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