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章法地在医院里寻找,VIP病区的走廊、电梯间、一楼大厅,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雨又开始下了,比之前更大,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闹,烦躁,又带着抚平躁意的湿意。
周席玉停在大厅通往园林的玻璃门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分不清是因为发烧未愈,还是因为极致的慌乱。就在他几乎要失控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尽头的长椅。
那是医院西侧的观景走廊,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绿植。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黑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有些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湿气,贴在颈侧。她没戴眼镜,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周席玉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徐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佳。摘掉眼镜的她,五官像是被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挡,精致得近乎失真。玻璃灰的眼瞳在自然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冷意,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嘴角微微抿着,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却比戴着眼镜时少了几分死板,多了几分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惊心动魄的美。
她穿着还是那件半干的白裙校服,裙摆垂落在长椅上,露出的小腿依旧细白莹润,像上好的羊脂玉。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她身后晕出一片朦胧的水色,她就像坐在一幅流动的淡蓝色水波画里,清冷、孤寂,却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席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失序。他一直知道徐佳漂亮,却从未想过,她的漂亮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不是那种柔媚的、讨好的美,而是带着侵略性、带着攻击性破碎战损感的美。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洁白的脖颈上,不。。。这会儿实在上不上洁白,因为上面清清楚楚地留下了被人掐拽过的痕迹。
狰狞的红痕,在她光洁的脖颈上异常的碍眼。找到她的喜悦,荡然无存,像是迎面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周席玉的脸色苍白得彻底。
他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从小到大被压抑的情绪、那些从未有过的悸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但更多的是后悔,是不知所措。
他想起自己让张米教训她时的恶意,想起看到她嘴角带血时的心疼,想起晕倒前她扶住他时的温暖,想起掌心残留的她的冷香。
徐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玻璃灰的眼瞳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席玉突然觉得有些无措,他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周家少爷,从来都是他掌控别人的情绪,可此刻,面对徐佳的目光,他竟然感到了一丝紧张,甚至还有一丝卑微的期待。
雨水还在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周席玉站在原地,看着长椅上那个身影,心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他喜欢徐佳。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游戏,是真的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周席玉的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带着刻意维持的节奏。赤着的脚掌碾过冰凉的地板,寒意顺着皮肤往上窜,这并不好受,特别是对于一个还在生病中的人而言。
但他并不在乎,仿佛从地面传来的沁入骨髓的凉意不存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不敢加快速度,怕打扰到长椅上的人,更怕自己神经质失控的一面暴露了心底翻涌的不安。胆怯、隐秘愧疚,像雾南缠人的雨,黏腻糟糕地裹着他敏感的神经。
周席玉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紧紧落在徐佳身上,从她松垂的黑发到贴在颈侧的湿发,从她毫无波澜的侧脸到膝上半干的裙摆。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又急促,在安静的走廊里撞出回声,衬得他愈发狼狈卑微。
走近时,周席玉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长椅扶手。。。。。。那里搁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几片消炎药和一支用过的碘伏棉签。棉签的棉头沾着淡淡的血迹,显然是她刚给自己处理过伤口。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红痕上,像一条丑陋的虫,爬在她光洁的皮肤上。。。那是张米的人留下的,是他一手策划的教训。
愧疚像一个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当初轻飘飘下令时的恶意。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此刻全都清晰地在脑海里回荡,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手背上刚止住血的针孔又开始隐隐作痛,血腥味与消毒水的味道交织,像一场无声的控诉。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生根发芽,带着近乎偏执的坚定。他不能让徐佳知道,他喜欢她,他。。。想和她在一起。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哪怕这份靠近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哪怕日后真相败露会让他万劫不复,他也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他在长椅旁站定,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不敢再靠近。徐佳依旧没有表情,目光落在走来的他身上,又仿佛在他身后窗外的雨幕上。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冷淡而柔软的。
“徐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有回应。
他的心脏往下沉了沉,喉结滚动着,喉咙干涩得发疼。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张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窒息而难耐。
“你的伤……还好吗?”他是惯常会虚伪作态的人,随口的关心,虚假的友爱。但这会儿一个都做不出来,他没法对徐佳说出那些假的东西。
特别是在看到她身上的伤时。
周席玉的心里又闷又涩,却又忍不住因为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悸动。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在良久后吐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他所有的不安、愧疚与真心。
周席玉:“不是一时兴起。”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拒绝,心脏狂跳不止,但他也知道一旦徐佳说出拒绝的话,他一定会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