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那个皂,能不能教我做?”
辰溪愣了一瞬。
“我知道这要求很唐突,你一定会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该掺和这些事情,”周云锦咬了咬嘴唇,眼中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是辰溪,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被人挑挑拣拣、嫁出去联姻的工具。我想像祖父那样,堂堂正正地做生意,靠自己的本事活在这个世上。”
街道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辰溪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姑娘的眼睛,看到了某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那种不甘被命运安排、要亲手改写自己人生的倔强,和她自己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如出一辙。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辰溪说,“我教你。”
周云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进了她的眼眶里。
而辰溪站在京城暮色四合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这第二世的命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像是实验室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缀满的花苞,总有一天要轰轰烈烈地开出来的。
一定会的。
辰溪没有立刻带周云锦去制皂。
她教给周云锦的第一课,不是配方,不是工艺,而是一句话:“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清楚最坏的结果能不能承受。”
周云锦被她说得一愣,眨了眨眼,随即认真地开始想。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跑到辰溪的小院里来,一脸郑重地告诉她:“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家里发现,把我关起来,随便找个人家嫁掉。这个结果我可以承受,因为就算什么都不做,我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辰溪看了她一眼,在心里给这个姑娘打了个高分。能想清楚风险且愿意为之承担后果的人,才值得共事。
“好,那我们开始。”
辰溪把制皂的工艺拆解成了几个可操作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亲自演示一遍,然后让周云锦自己动手。周家的财力给了她们极大的便利——辰溪列了一张原料清单,周云锦当天就让人备齐了最上等的橄榄油、椰子油、棕榈油,以及纯度最高的碱,装了满满一车送到辰溪的小院里。
辰风看到那车原料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站在院门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个周府的家丁把一桶桶油搬进辰溪那间破院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三弟,你跟周家……这是要做什么?”
辰溪靠在院门上,手里拿着根竹棍,看起来就像个监工的小工头,语气平淡:“做点小买卖,大哥放心,不碍着辰家的生意。”
辰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他现在拿不准辰溪和周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拿捏。这种微妙的忌惮,正是辰溪想要的效果——让辰风摸不透她的底牌,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批肥皂正式投产的那天,辰溪把地点选在了周家城南一处闲置的偏院。院子不大,胜在位置隐蔽,不会被闲杂人等打扰,而且有充足的水源和晾晒场地。周老爷子派了四个信得过的下人过来帮忙,辰溪把他们当工人培训,从原料配比到温度控制到搅拌手法,每一个环节都反复讲解演示,直到每个人都能独立操作。
周云锦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袖子,跟那几个下人一起干活。她手上很快就被碱水烧出了几个水泡,但她一声不吭,该搅拌搅拌,该倒模倒模,那股子韧劲儿让辰溪都有点刮目相看。
“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手上全是泡,不心疼?”辰溪一边检查皂液的浓稠度,一边随口问她。
周云锦用力地搅着桶里的皂液,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却是上扬的:“心疼什么?我从前每天做的事就是梳妆打扮、绣花弹琴、等着被人夸一句‘周家大小姐真是才貌双全’,然后被当作一件拿得出手的货物,在谈生意的时候摆出来给人看。现在虽然手疼胳膊酸,但这些东西是我亲手做出来的,我能指着它们说——这是我做的。这种感觉,比被人夸一千句都强。”
辰溪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给这个合作伙伴的评价又调高了一档。
第一批肥皂经过一个月的晾制和熟化,终于达到了可以上市的标准。辰溪从这批成品中挑出品质最好的部分,用提前设计好的包装纸一一包裹。包装纸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印着雅致的兰花图案,正中是“兰泽皂”三个字。这个名字是辰溪取的,“兰泽”出自《古诗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听起来清雅脱俗,正合这皂的高端定位。
定价是辰溪和周老爷子反复商议后定下来的。一块兰泽皂定价五百文钱,是市面上普通皂角的十倍有余。周老爷子起初觉得这个定价太高,怕卖不出去,但辰溪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一块能让你的手从乌黑洗回本色的皂,五百文贵吗?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五百文不过是买支簪花的钱。但我们卖的不是皂,是身份的象征。”
周老爷子听了这话,愣了三秒钟,然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好一个卖的是身份!小公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一批兰泽皂只做了三百块,辰溪坚持不走大批量铺货的路子,而是采用限量发售的策略。三百块皂分成三批,每批一百块,分别放在周家在城南、城东、城中的三间铺子里售卖。每间铺子每天只卖十块,每人限购一块。
饥饿营销在这个时代同样好用。
消息放出去之前,辰溪还做了一件事。她让周云锦利用自己在京中贵女圈的人脉,把第一批兰泽皂免费送给了几位有影响力的贵妇人试用。其中有礼部侍郎的夫人、兵部尚书的女儿,还有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孙媳妇。这些贵妇人用了之后的效果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一位脸上长了多年痘疮的夫人,用了几日之后皮肤明显好转,专门派人到周家铺子里打听这皂是从哪里买的。
口碑的传播速度比辰溪预想的还要快。
到了正式发售那天,周家三间铺子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穿着锦缎衣裳裹着狐裘披风,在初冬的寒风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就为了抢那一块兰泽皂。负责维持秩序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一百块皂不到半个时辰就销售一空。
没抢到的人站在铺子门口不肯走,七嘴八舌地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能不能提前预定,能不能加价多买。有个穿着极其考究的中年妇人甚至直接找到掌柜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说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有皂就行。
这种盛况,在整个京城商界都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