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关系。她的脑子还在,她学过的知识还在,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还在。在这个没有元素周期表、没有化学方程式、没有电子显微镜的世界里,她依然是那个辰溪——那个从不会被打倒的辰溪。
她站起身,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入房间。远处的前厅方向隐约传来辰风摔杯子的声音,想必是气急败坏地在骂她。辰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波澜不惊的自信。
来吧。不管这命运给她安排了怎样坎坷的路,她都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而且要比所有人都走得漂亮。
毕竟,她可是辰溪啊。
辰溪没有急着去周府。
她太清楚自己手里现在有什么牌,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出牌。一个刚在大人物面前露了脸的小商贾之子,第二天就急吼吼地登门拜访,姿态太低,目的性太强,反而会让人看轻。她要等,等到周老爷子主动派人来请,那才是她真正登堂入室的时机。
等待的这几天里,辰溪也没有闲着。她把那间破旧的小院彻底整理了一遍,该扔的破烂扔掉,能修补的东西修好,又让青禾去街上买了些最便宜的陶罐和竹筒回来。青禾以为自家公子是要腌制咸菜,直到看见辰溪把那些陶罐一字排开,往里面倒进各种比例混合的油脂和碱液,才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公子,这是……做什么呢?”青禾蹲在一旁,看着陶罐里黏糊糊的东西,一脸茫然。
辰溪用一根竹筷缓慢地搅拌着其中一罐溶液,语气像在大学实验室里给学生讲解实验步骤一样耐心:“这是在做皂。油脂和碱液在适当的温度下混合,会发生皂化反应,生成脂肪酸盐——就是你说的肥皂,和甘油。等它凝固之后,就是比市面上那些皂角好用得多的清洁用品。”
青禾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觉得自家公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三罐实验中,有两罐失败了——油脂和碱液的比例不对,要么太软不成形,要么碱性过强刺激皮肤。辰溪把失败的原因详细地记录在一张粗糙的竹纸上,第三次调整了配方比例,严格控制碱液的浓度和混合时的温度。到了第四天,当她把那只陶罐倒扣过来,一块淡黄色、质地均匀、散发着淡淡油脂清香的肥皂落在案板上时,饶是她素来冷静,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了一些。
成了。
青禾奉命用这块肥皂洗了手,洗完后又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再看自己的手掌,又惊又喜地叫起来:“公子!这皂好生厉害!奴婢的手从来没有洗得这么干净过,而且一点都不涩,滑溜溜的!”
辰溪把肥皂切下一小块用油纸包好,剩下的交给青禾收起来。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肥皂是成功了,但距离大规模生产销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原料供应、生产场地、工人培训、销售渠道,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资金和资源,而这些恰恰是她最缺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院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客气:“三公子,大少爷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要事商议。”
辰溪挑了挑眉,心知肚明这个“要事”是什么。五天前的午宴上周老爷子对她的另眼相看,想必让辰风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坐不住了。她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出了院门,一路走到辰风的书房。还未进门,她就闻到了书房里燃着的上等沉水香的气味,和从前院门都不让她进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辰风坐在书案后面,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虚伪笑容。书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旁边甚至还放了一只白瓷盖碗,里面是上好的龙井。这排场,这阵仗,说是招待贵客都不为过。
“三弟来了,快坐快坐。”辰风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为兄前些时日在外面忙生意,没能顾上你这边,听说你前阵子生了场大病,可把我担心坏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要不是辰溪手里还攥着原主因为一碗冷饭差点丧命的记忆,她差点就要信了。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等着辰风把这场独角戏唱完。
“三弟啊,”辰风果然没让她等太久,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地说,“周老爷子那边,前两日托人捎了信来,说想请你去府上坐坐。这是天大的好事,说明周老爷子看重咱们辰家。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辰家在京城商界根基尚浅,若是能得到周家的扶持,那便是如虎添翼。三弟去见周老爷子的时候,不妨多说些好话,替咱们辰家商号美言几句。”
辰溪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辰风,声音不疾不徐:“大哥想让周家跟辰家合作?”
辰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三弟果然聪慧,一点就透。你想啊,周家在京城做的是丝绸茶叶的大买卖,咱们辰家虽然在药材和杂货上有些门路,但跟周家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能搭上这条线,两家联手,那便是强强联合……”
“若是搭不上呢?”辰溪打断了他,“或者说,周家跟辰家合作,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辰风被问得一愣,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笑脸说:“周老爷子既然主动邀你上门,那自然是有意结交,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
辰溪轻轻摇了摇头。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大哥,我直说了。周老爷子邀我上门,是因为他看中了我这个人,跟辰家商号没有半点关系。你若是想让我在周老爷子面前替辰家美言,指望靠着周家的关系分一杯羹,这条路走不通。”
辰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做生意的本质是利益交换,”辰溪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辰风的眼睛,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周家凭什么要帮扶辰家?就因为我替他们说几句好话?大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总不会天真到这个地步。与其指望别人施舍,不如想想自己能拿出什么来跟人家交换。”
说完这些话,辰溪便不再多言,朝辰风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书房。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辰风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把那盏龙井摔在了地上。
辰溪脚步未停,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辰风对她态度的转变,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突然从冷漠变得热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个人对他有价值了。而辰风现在能给她最大的帮助,就是继续做那个贪婪、短视、自以为是的大少爷,这样她才有足够的空间在夹缝中生长。
三日后,周府的马车停在了辰家侧门外。
来接辰溪的不是普通的家仆,而是周老爷子身边的得力管事周福,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练老头,见了辰溪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便笑呵呵地说:“三公子,老太爷让老奴来接您,说是有桩要紧的生意想听听您的见解。”
辰溪上了马车,一路向南。周府坐落在京城南面的繁华地段,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辰家门口的高出半头。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步步生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和世家大族的气派。周福领着辰溪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幽静的偏厅,周老爷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小公子来了,快坐。”周老爷子穿着一件家常的灰鼠皮褂子,正在炉子上煮茶,见辰溪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态度随意得就像在招呼自家晚辈。
辰溪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偏厅。这不是周府正式会客的正厅,而是一处相对私密的偏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商旅图》,桌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袅袅檀香气息让人心神安定。这说明周老爷子是真的想跟她聊事情,而不是走个过场的客气应酬。
茶煮好了,周老爷子给她倒了一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上次小公子说云贵的矿场缺黄芪和当归,老夫回去之后让人打听了一下,确实如此。但老夫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小公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