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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人（第4页）

她正要进屋，路过西耳房，忽然听见里头压着嗓子说话。是柳氏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别哭了，越哭越招眼。"

沈氏抽抽噎噎的："我想回家……"

"回家？"柳氏道，"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家了。想，也得想明白，怎么在这儿活下去。哭要是管用，我也不至于——"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马恩慧站在窗外，没有动。她忽然想，柳氏这话，不光是说给沈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哭没用了。她这个太孙妃，跟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进了门，就别想家，只想怎么活下去。

她走回自己屋里，躺下，一夜没怎么睡。

＊＊＊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她躺在帐子里，翻来覆去，把白天的事又过了一遍。他问"你接她们进来的时候，心里头，可曾有一点不情愿"——她答了"不情愿"，却没说下半句。

她想说的下半句是：她不是不把他当自己人，她是不敢。她怕靠得太近。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命，是跟着他绑在一起的——他好，她好；他不好，她也好不了。可越是知道，她越不敢往前迈。她怕万一将来有那么一天，她欠他的越多，她就越走不掉。

她从前觉得，走不掉是坏事。可今夜她忽然想，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走了。

她想起他说"往后我不跟你说那些了"那晚，她心里其实空了一下。她从那时起，就等着他再说些什么。可他真的不说了。他把她关在门外——她也就把自己关在门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守着各自的委屈。

天快亮时，她想清楚了：明日去文华殿，跟殿下把话说开。他问她那句话，她要答他一句完整的。

第二日清早，她换了衣裳，正要出门，路过花园后角门，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她停住脚步，顺着声音看去。花圃边上，一个洒扫的小宫女跪在一个管事嬷嬷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嬷嬷，求求嬷嬷，帮我递句话，我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管事嬷嬷把手一甩，声音又冷又硬："你哥犯的是国法，连坐的案子，递话？递到哪儿去？求谁都没用！哭有什么用，赶紧起来干活，别让娘娘们瞧见晦气。"

小宫女被甩得跌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跪着追了两步，管事嬷嬷已经走远了。她跪在花圃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了声。

马恩慧站在月洞门后，没有动。

她认得那个小宫女——翠儿，御花园洒扫的，平日见了她，远远就蹲下行礼，脸上总是笑盈盈的。

她想起上辈子，办公室楼下那个保洁阿姨的女儿，也是这样跪在物业门口哭，求人别扣她爸的工钱。她那时候帮不上忙，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多少年过去了，她连那个女孩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哭红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里有一碗热水，是周嬷嬷端的；她手里有一句话，是准备去跟朱允炆说的。可眼前这个跪在花圃边上的孩子，谁给她递话？

她站在月洞门后，站了很久。她听见翠儿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像是怕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

她终究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转身。她转回春和殿，把那句想了一夜的话，又咽了回去。

锦书见她回来，愣了一下："娘娘不是要去文华殿——"

"改日再去。"马恩慧道，"你去打听打听，御花园洒扫的翠儿，她哥出了什么事。"

锦书"哦"了一声，应下了。

马恩慧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她忽然想，她连自己的丈夫都还没哄好，却要管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的哥哥。她上辈子就这样，看见可怜的人就走不动道，明知道自己帮不上，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可这回，她忍不住的不止是多看一眼。

她起身，把昨夜想了一夜的那句话，从嘴里又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笑了：

"臣妾不笨。臣妾接得住。"

——这话是说给朱允炆听的。可念完她才发觉，她好像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