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他还没找到机会说,她先替他把人挑好了。
他进了正殿。柳氏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笑僵在半空,望着他的背影,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她直起身,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马恩慧正坐在妆台前,见他进来,起身去斟茶,递到他手里,又退回去坐下。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跟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朱允炆看着那杯茶。他忽然想,她嫁进来半年,给他斟过的茶,他一次也没落过。他原以为这是相敬如宾,如今才明白——这半年的每一杯茶,她都是倒给"殿下"的,不是倒给他的。
他没接那杯茶。
"西耳房那两个人,"他开口,声音很平,"是你让母妃挑的?"
马恩慧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续上:"是母妃的意思。名单母妃早挑好了——"
"我问的是你。"朱允炆道,"内侍说是你跟母妃提的,说太孙屋里该添人了。"
马恩慧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她问那一句,是想把这事挡在自己手里,没成想母妃顺水推舟。可这话绕得太长,她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半晌,她才道:"殿下在文华殿忙。母妃定了的事,横竖改不了,臣妾想着,不必拿这些小事烦殿下。"
"小事。"朱允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前几日在御前,我求皇爷爷,把添人的事先搁着。你告诉我,这是小事?"
马恩慧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去了御前,不知道他求过皇爷爷。她只知道那天他回来得晚,脸色沉,她说"殿下怎么了",他说"没事"。
她垂下眼:"臣妾不知道殿下为这事……"
"你不知道。"朱允炆打断她,"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来不问。你只听母妃的,只听规矩的,只听该怎么样的。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哪一句听进心里了?"
马恩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你也没跟我说啊。你去御前的事不说,你被皇爷爷敲打的事不说,你说"往后我不跟你说那些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凭什么要求我事事跟你说?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殿下。"她听见自己说,"那两位姑娘,是母妃送来的。臣妾推不掉,也送不回去。殿下若是不愿意,臣妾明日去跟母妃说——"
"你去说?"朱允炆道,"你去说,母妃问你一句太孙妃不愿意?你怎么答?你说愿意,是假话;说不愿意,母妃转头就记在你头上。你去说,说什么?"
马恩慧愣住了。
他懂。他什么都懂——连她去了会落什么下场,都替她想好了。
"我不用你去说。"朱允炆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办。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接她们进来的时候,心里头,可曾有一点不情愿?"
马恩慧站在灯下,半天没有说话。
她心里翻江倒海。她当然不情愿。她是个现代人,她连"共侍一夫"这四个字都嫌恶心,何况是亲手把人接进来。可她说不出口——不情愿,有什么用?她说了,他能怎样?他把人送回去,吕氏记恨的是她;他不送,这话说了也白说。
她最后说:"殿下要臣妾说真话?"
"说。"
"臣妾不情愿。"她说,"可臣妾不情愿,殿下又能怎样?"
屋里静了很久。
朱允炆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没有发火,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怎样。我前脚刚求来搁着,你后脚就把人接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