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斤粮换的是袄。
"
石芽头一回拿"
先生"
的架子,把针往布里一戳,瞪那娃子,"
你这针要是扎不进这破布里,往后日子一顺,针就跟你娘换的那件新袄一样,光溜溜的,一扯就烂。
丑的针脚是咬过石头的——你得先学会咬,才配穿光溜的。
"
娃子眨巴着眼,似懂非懂,到底把饼咽了,抓起针,对着布,戳了下去。
风过粮道口,秋阳暖得正好,没灾,没疫,连天隙那缕渠风都懒洋洋的。
可灶棚这口锅底下,柴添得比哪年都勤,粥咕嘟咕嘟地沸着,满棚的人,啃过生种、嚼过酸菜、补过丑针脚,再喝这口顺年里的粥,竟喝出了一股子,比灾年还烫的——清醒。
守玄把烟袋往灶膛边一磕,望着场院里那一片啃完种、捧着粥、腮帮子还酸着的人,老头子忽然,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
顺年最怕的不是没粮。
"
他像是说给龙昊听,又像是说给那口锅,"
是牙,没处咬。
你今儿这口生种,够狠。
"
"
狠不在种。
"
龙昊把扣着的两只空碗翻正,拿抹布慢慢擦着,"
在这天下,终于不用跟天抢命了,得学会,自己,咬自己一口。
咬疼了,才知道,还,活,着。
"
碗擦得透亮,里头映着灶火,也映着两只并排卧着的、已经空了的种坑。
一青灰,一金黄,坑是空的,可那口咬过的硬,早顺着满棚的牙,咽进了这太平年月最软、也最该警醒的那根骨头里。
秋阳西斜,粥香漫过粮垛,漫过新屯的瓦,漫过界碑上那三个被磨得发亮的字。
太平,头一回,没把人泡馊。
是那口锅,和两粒死都不肯软的种,把它,稳稳地,熬成了一碗,烫嘴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