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这辈子,上辈子在粮道口,这辈子在这破岗上,头一回觉得,饿,是个能砍的东西。
不是砍别人,是砍饿这条铁律。
天底下的人都认了,饿了就得找吃的,找不到就得瘪着、就得死。
可他刚拿那截锈铁一点,那尸妖肚子里啃了几百年的饿,就灭了。
灶缘。
他愣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
不,这回没灶。
没锅,没锅巴,没那个拿铁钳敲灶沿的破锣嗓子,也没那个蹲在老槐底下冲他翻白眼的小六子。
这回就一把锈铁,一截断脊,一口还没还完的饿。
就一把锈铁。
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那口又翻上来的饿,再咽一次。
成,先欠着。
天,到底还是黑透了。
雨还是那样,想落又不落,悬在半空,像天地间谁都懒得收的一笔烂账。
乱葬岗的夜,没有月亮,就那点远远的火光,一晃一晃,照不出个人形。
子时三刻,来得比他想的快。
不是钟敲的,是他骨头知道的。
脊背上一道凉,从断骨那儿起,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爬到后腰,拐个弯,钻进右臂,一路,钻到右手指尖。
右手食指,咔一声。
轻得像折根枯草。
没血。
不是掉了,是那截指骨,从指尖往里,一节的位子,空了。
不是被切、被砍、被什么刀刮走,是那截骨头,连同这儿曾经长过一截指头这件事,一起,没了。
他低头,右手食指短了一截,断口平整得像拿最细的磨刀石磨过,连神经都没来得及喊一声疼。
疼是后头才来的,闷在骨头里头,不是炸,是空。
像有人拿走了你一小截命,连个响都没给你留。
岗上的雨,这回,落了。
不是一粒,是一片。
悬了一整夜的琉璃珠子,像是天上那账房终于捏着鼻子掀了桌子,落,落,一粒一粒,砸在烂泥里,砸在他那截短了一截的食指上,砸得他掌心发凉,像有什么东西,正拿那雨点子,一下一下,数着。
数他的指头,数他的账。
龙昊没吭声。
他拿左手,把那截断铁从泥里捡起来,锈尖还带着他掌心的热。
他没砍谁,没剁谁,就把那截锈铁,往脚边的烂泥里,戳了下去。
站得起来。
三个字,他拿锈铁,一下,一下,戳进泥里。
不是刻,是砸,砸得泥溅到他下巴上,砸得那截断脊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戳到第三下,岗外那点火光,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