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是小六子。
他正补那件破袄,针穿到一半,听见那声软乎乎的"
娘"
,手一抖,针扎进指肚,血珠冒出来,人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把那件补得歪七扭八的袄往怀里一揣:"
娘,俺的衣裳补完了,你闻闻……灶灰味儿,对不对?"
一个清晨,关城里,星星点点,跪下去、坐下去、哭出声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不是邪,不是乱,是那声"
娘"
,把人心里捂了几辈子、都快捂烂了的那个"
最真的盼"
,一把掀了盖头。
龙昊站在灶棚门口,看着晨光里一个个哭得不成样的人,胸口那朵花还在一跳一跳地暖,他没拦,也没慌。
他太懂了——这声字,是药,也是镜子。
照出来的,是人活着的"
底"
。
底要是干净的,哭一场,人就活泛了;底要是藏着脓,这面镜子一照,脓就得冒。
果然,午时不到,脓,冒了。
是个叫麻三的斥候副手,外域一个边镇的小吏,城破那天,他不是逃出来的,是把守镇粮仓的钥匙,塞进了自己怀里,等兽潮过了才开仓,救了百十号人,自己却背着"
临阵私藏钥匙、不听号令"
的污名,没人给他正过名,他自己也咬死了,从没提过。
那声"
娘"
拍过来时,麻三正在马厩里刷马。
他刷子一停,脸上那点常年钉着的死灰,忽然裂了一道缝,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压了二十年的真话:
"
粮是我扣的……我不扣,那百十号老小,全得饿死在街上。
你们骂我,我认,可我没做错。
"
他喊完,自己都傻了,脸白得像纸,眼神里是那种又怕又松、像被一刀剖开了却反倒能喘气的空。
马厩边几个听着的人,先静,后乱。
有人指着他鼻子骂"
原来你是逃将"
,有人却慢慢蹲下来,一声不吭地,把麻三掉在地上的刷子,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麻三没再争,也没哭,就那么蹲着,攥着刷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可背脊,头一回,没再弓着。
乱归乱,到底没炸。
因为那声"
娘"
里没刀,是软的,软到把脓挤出来时,连疼都带着一股焦饼的香,让人恨不起来,只觉得——哦,原来你也是个被憋坏了的活人。
龙昊走过去,拿脚尖把刷子往麻三手边又推了推,没多话,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