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瓢浑水,几把碎麦,一把粗盐,还有一小截偷偷掐进去的芦苇根。
阿囤搅粥的手很稳,木勺贴着锅底,一圈一圈,不急不慢,搅得那口黑锅"
咕嘟、咕嘟"
,像在跟他商量,又像在试他的耐心。
龙昊蹲在灶膛边上,拿断铁一点点,往里,送那点老火气——不是催,是哄,像哄一个睡了三天、骨架子都凉透的老伙计,别急着翻,先伸个懒腰。
粥的味儿,是慢慢,才敢往外冒的。
先是浑水的土腥,被锅一逼,缩了;再是陈麦那股子压了年份的涩,被水泡开,在热气里一抖,竟抖出一点甜;最后,盐的碜、芦苇根的苦,一前一后,跟约好了似的,钻进那点甜里头,把甜,垫得沉甸甸的。
龙昊吸了一口,吸得满鼻腔都是。
不是香。
是那种,你饿到骨头缝里都长嘴了,忽然有人拿一碗最难喝的粥,冲你,掀了盖子。
后头破席子上那几个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喉咙里"
咕"
地,响了半声,又死死咽回去。
没人吵,没人抢——在这口锅底下熬过几天的,都知道,粥没熬到那一声"
成了"
,谁先伸勺,谁就是对这口锅,撒了野。
阿囤搅到第四十九圈,手停了。
勺背贴着锅底,轻轻,一颤。
"
起了。
"
就两个字,嗓音还是那股懒,可那懒里头,多了点只有守锅的人才有的、抖都抖不出来的郑重。
龙昊拿断铁,从灶膛里,慢慢,抽了出来。
火没灭,稳稳地,眯着,像一只刚睡醒、还懒得睁眼的猫。
阿囤把木勺往锅沿一搁,先不盛,拿勺边,沿着锅底那层慢慢卷起来的焦,轻轻,一卷——这回不是刮,是龙昊教他那下,贴着,卷。
一卷,一卷,薄薄一层焦,卷在勺边上,脆得发亮。
他把那片焦,没给自己,也没给那几个眼巴巴的嘴,搁进了龙昊跟前那只豁口碗里。
"
头一口焦,归灶。
"
阿囤嗓子哑得发毛,"
你那把铁,把灶叫醒的。
这口,你先尝。
"
龙昊没推。
他拿空指根夹着碗边——食指那截空、无名指那截空,倒像是专门给他腾出来拿碗的卡口,碗搁在那儿,稳得很,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