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烟,是活的。
不是烧枯枝那种一股子冲鼻子的呛,是拿湿柴慢慢闷、闷到水汽把烟压得只剩一缕、还死不肯散的那种。
龙昊踩着烂泥走了小半个时辰,断脊刮着肉刮到后来,疼反倒沉下去了——沉进那截空荡荡的心口里,像一口被搁凉了的锅,连响都懒得响。
阿絮跟在后头,光脚丫子踩得一路泥花,饼还死死抱着,一口都没再咬。
她这会儿不哭了,眼睛盯着那缕烟,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那股子味儿,比她娘留下的饼,还往人骨头里钻。
“是灶。”
龙昊嗓子哑得不成调,嘴里那口泥饼早咽干净了,就剩点渣刮着嗓子眼。
“不是烧火的灶。
是熬东西的。”
“熬啥。”
“熬到烟都不急的,不是药,就是粮。”
他脚底下的烂泥,到这儿忽然就结实了。
岗下这片洼地,不知什么时候叫人踩出一条坎,坎外头是水,坎里头,竟拢着几间拿碎石和烂泥坯垒的窝棚。
最里头那间,没门,就挂了块熏得发黑的油毡,烟,就是从油毡底下那道缝里,一丝一丝,往上,爬的。
龙昊在棚子外头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不是累。
是他骨头里那把锈铁,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烫。
是那种,隔了很远很远,闻见一口跟自己一个脾气的锅,锅先认你,你还没进门,手就已经想起该怎么握铲了的那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
食指短一截,无名指短一截,剩那几根指头,夹着锈铁的柄,夹得掌根发白。
那三道纹趴在锈上,安安静静,可被这缕烟一撩,竟有点,要醒的意思。
“里头有人。”
阿絮鼻子又抽了一下,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熬的是粥,不是药。
我闻得出来,我娘……熬粥也是这个味儿。”
“你娘熬粥,放啥。”
“啥都没有的时候,放一把碎麦,磕点盐,再穷,也得刮锅底那层焦的。”
龙昊没接话,拿断铁,把油毡,挑开了一角。
里头没亮。
灶是冷的,可锅是热的。
一口黑得看不出年头的铁锅,蹲在灶膛上,锅里底上,还粘着薄薄一层刮不干净的焦痂,粥早见底了,可那股子粮的甜、盐的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拿什么野草根焖出来的苦香,全死死扒在那层焦痂上,扒得比漆还牢。
灶边蹲着个人。
不是老头,不是婆子,是个比龙昊这具身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胳膊上缠着一圈早就看不出颜色的布,布底下洇着点暗红——刚挨过刀,还没顾上疼的那种红。
他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木勺,勺把都磨秃了,正拿勺背,一下一下,刮着锅底那层焦,刮得滋啦滋啦响,刮下来那点黑渣,他也不嫌,拿指头蘸了,往嘴里送。
听见油毡响,他没回头,勺背刮锅的动作,也没停。
“门没锁,进来自己盛。
锅是空的,焦别嫌,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