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口那截空,忽然不那么慌了。
少了根兜着心跳的骨头,反倒把那口“我得扛住”
的劲儿,卸了一截。
他靠着断铁,把那半块饼从阿絮怀里抽回来,咬了第三口。
这口嚼得慢,嚼得连泥的腥、饼的涩,都嚼出一点别的味儿来。
不是香。
是那种,你明明空了一截,嘴里这点硬邦邦的粮,反倒比什么时候都瓷实的钝。
他咽下去,拿掌根,按了按心口那截空。
“阿絮。”
“嗯。”
“你那符,在你牙缝里待不了多久。”
他眯着眼,看天边那抹越爬越高的灰白,“这东西是钩子,钩的是‘先后’——谁先咬破那层纸,谁就占了它一步的先。
追你的人要的是先,你娘拿命把它塞你牙缝里,是让你别急着吐。”
阿絮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敢动。
“昨儿我拿刀,砍了一回轻重。”
龙昊把断铁在膝上转了半圈,锈尖上的三道纹,被灰白的天光一照,竟有点发烫,“那刀能赊的,是天底下那些‘本来就该这样’的规矩。
饿不该没,我砍它一回;重该往下,我拧它一回。
可这把刀的账房,抠完了我的指头,又抠我的骨头——它尝出甜头了。”
阿絮听不大懂,可她听出一句:这疯子,还能砍。
“第三刀,”
龙昊把最后一点饼渣,拿舌头扫进嗓子眼里,“得砍‘先后’。
谁先动手,谁先喘,谁先死,这天下拿先后的绳子,勒着所有人的脖子。
我得把它,剪一截下来。”
他话音刚落,岗下的烂泥路,响了。
不是马蹄子。
是脚步子,很多,很齐,踩烂泥不慌不忙,吧唧、吧唧、吧唧,像一队早就算准了时辰的人,踩着天亮这口灰,来收第二笔账。
阿絮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龙昊没动,先拿鼻子,吸了一口风。
皮甲没味儿,血也没味儿,是一股子纸墨的凉,混着点香——不是供香的甜,是那种,算账的先生搁在鼻尖下、拿来醒神的、又苦又涩的凉。
“算则吏。”
他嘴角那点饼渣,被舌尖一卷,咽了,“不是来砍人的。
是来算我昨儿那两笔账,算清楚了,再定我该赔几根骨头。”
话音还没落地,岗口那片灰雾里,走出一排人。
八个。
清一色的灰袍,袖口绣着个黑算盘,手里没刀没剑,每人拎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铁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