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雨小了。
不是停,是那账房收了笔,懒得再拿雨点子敲他的头。
雨丝细得像头发,贴着烂泥往下淌,把岗上一具具死人身上那点残热,一丝一丝,洗进泥里去。
龙昊没睡。
他蹲在断铁边上,左手攥着那半块饼,右边那截空指根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拿雨凉它。
左边第三条肋骨很安静,安静得反倒像有什么,正拿指甲,一下一下,磨那根骨头的根。
他太熟这路数了。
头一刀砍饿,结账时短了一截指头。
第二刀砍重,结账的时辰还没到,可那口气已经贴着他心口蹲下了——它不急。
收账的越不急,这笔账,就越不是拿来刮骨头就了事的。
丫头缩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饼没再咬,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岗外那条路。
路早被烂泥糊没了形,可她那耳朵比眼睛灵,远远的有点动静,她整个人的筋就绷一下。
“你叫啥。”
龙昊没回头,嗓子还是两块锈铁互相刮的那股哑。
丫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咯噔一声。
“阿絮。”
“哪两个字。”
“棉絮的絮。
我娘说,絮这东西,贱,踩不烂,烧起来还暖。”
她停了一下,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她哄我的。”
龙昊没哄她。
他拿断铁,在脚边那摊烂泥里,慢慢,划了一道。
“阿絮,你那符,是什么人塞给你的。”
阿絮的指头抠进饼里,抠得饼皮咯吱响。
她没立刻答,嘴唇哆嗦了两下,像那两个字在牙缝里卡了很久,吐出来会扎嘴。
“我娘死那天塞的。
她不是病死,是……被人拿刀背,一下一下,敲碎了脊背。”
龙昊划泥的手,顿了。
敲碎脊背。
这四个字,跟那瘦高个拿刀背压他断骨那一下的味儿,一模一样。
“敲她的人,是不是下巴尖,说话跟砂纸磨铁似的。”
阿絮猛地抬头,那双哭肿的眼里,“轰”
地,炸出一点光——不是惊喜,是那种被一把揪住命根的、又怕又恨的亮。
“你、你见过他?”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