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喝的烈酒,酒壶传了一圈,传到那个西荒小子手里,小子一口呛得直翻白眼,全棚哄笑。
独道尊还是那把刀、那张冷脸,可两年没见他劈过谁,只在灶棚角落里,拿刀尖给几个娃子削木剑,削得歪歪扭扭,被娃子嫌弃"
还没俺娘切的萝卜匀"
,他居然没恼,把木剑往娃子手里一塞:"
砍不着人就行。
"
周老那坛酸菜,早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谁家腌了新菜,都往灶棚端一坛,摆成一溜,酸的、辣的、带点野葱香的,谁爱夹哪口夹哪口。
老头子端着碗,扫了一眼那溜坛子,拿筷子敲了敲锅沿,嘟囔一句:"
够了,这天下,算是有酸头了。
"
龙昊来得最晚。
他没往人堆里挤,就靠在灶棚后头那根被千人蹭得发亮的柱子上,一碗粥,半筷头酸菜,啃着焦饼边,听满棚的响。
碗底最后一口粥,他喝得慢。
小火不在袖子里了,可那股暖,从胸口那朵淡金的花里,从棚里每一只碗、每一句笑、每一个被娃子啃得缺了边的饼里,一圈一圈地,往他骨头上,裹。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扇门,从当年在空腔里被活齿咬着、被本源金钉钉着、被两头抢着当塞子当钥匙的"
缝"
,一路,走到今夜这个糊着锅巴、飘着酸菜、娃子拿木剑乱砍的灶棚里——
原来,门落下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响。
是有人给你留了口热粥,是酸菜够酸,是糊锅底也香,是你推开门,敢大声,打个嗝。
他仰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连米油带锅巴渣,咽得干干净净。
灶棚外,秋夜的风很软。
天隙那道缝还开着,漏下来一缕清渠的凉,被灶棚的烟火一裹,竟也不凉了;地底下那片翻过了冬水的黑田,安安静静地,养着来年的梦;更远的地方,西荒的麦苗正借着月光往上蹿,北域的打谷场还留着白天的谷香。
一个没有墙、没有关、却到处都是门的天下,正一口一口,把自己,熬熟。
龙昊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冲着那团看不见、却哪儿都是的小火,也冲泥里、渠里、风里那些捏过他、养过他、逼过他也疼过他的老东西们,轻轻,磕了一下碗:
"
饭熟了。
都别客气。
"
灶棚里,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是满棚的、混着粥香和酸菜的哄。
那笑声撞出灶棚,撞过麦浪,撞上那天隙漏下来的清渠风,把几万年没敢出声的天地,烫得,咕嘟,响了一声。
像锅开了。
也像,这漫漫一口浊、一口清、一口死都不肯散的活,终于,安安稳稳地,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