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的规矩立了三日,人就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周老和那个哭红眼的守军汉子那一堆的——一口粥,一碗泪,把几万年的梦咽下去,拿自己的手,替梦里的人把没走完的路,接着走。
这拨人喝完粥,下地比谁都狠,泥浆糊到耳朵根也不嫌,嘴里还哼着那段洗菜的调子,哼着哼着就笑了,笑完又弯腰去拔草,像是把心里的洞,拿活计,一锄头一锄头地填上了。
另一拨,不多,可关里藏不住。
头一个是伙夫班的小六子,十七八岁,外域城里被兽潮卷没了全家,逃到玄渊关时还是个缩在粮袋后面抖的娃。
第一口粥下肚,他"
见"
着了他娘——不是梦,是清楚得能闻到她袖口那股灶灰味儿,能看见她拿围裙擦着手,从锅里给他捞出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小六子喝完蹲在灶后头,哭得浑身抽,第二天端碗,他没再只抿一口。
"
再给我一碗。
"
他把碗往周老面前一递,眼珠子亮得不对劲,"
我就想……再跟我娘坐一坐。
就一碗,我不瞎闹。
"
周老没给。
藤条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一碗是饭,两碗是瘾。
你娘要你活着,没要你蹲她梦里不肯出来。
"
小六子咬着唇走了,夜里却翻窗摸进了粥棚,自己偷舀了半勺冷粥,蹲在灶角,一口一口,喝得眉眼都软了。
那晚他被巡夜的石越拎出来时,人还是笑的,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娘给我缝了件新袄……她说等我打完仗就回来穿。
"
石越没骂他,把人往榻上一摁,转头就找了龙昊。
第二拨,是从刀口上过来的。
独道尊手底下有个副刀手,叫温良,三十出头,一刀能劈开石甲,可胸膛里那颗心,是拿伤疤一层层裹起来的。
家里、兄弟、师父,全死在他眼前,他咬着牙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砍,砍到连梦都不敢做。
天上那口"
净"
,第一回顺着清门泛下来时,别人只觉凉,温良沾了一点,整个人却像被抽了根钉——疼,忽然不疼了。
他那一夜睡得极沉,沉到第二天练刀,刀劈出去,准头还在,眼里却没了那股子要咬碎什么的狠。
"
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