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收成,是在一场没预报的暖雨里熟的。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青萝江湾那三百亩黑田里,连个水花都不溅,只听得见一种令人骨头都酥的"
沙沙"
声——是穗子在拔浆,是根在喝水,是埋了几万年的念,被雨一催,终于肯结出个"
能下嘴"
的模样。
守玄天没亮就蹲在了田埂上,旱烟都没点,就那么干闻着雨里的味儿。
不是稻香,不是麦香,是一股子很古很古的、像是把太阳晒过的被褥、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煳锅巴、还有谁家娘在门后头喊你回家吃饭,三种味儿搅在一块儿的"
香"
。
老头子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热,头一回觉得,外域那几十年逃命的苦,好像被这雨,从骨头缝里,冲淡了一层。
"
熟了。
"
周老拄着木棍,光脚踩进田里,黑泥从脚趾缝里咕叽一下冒上来,老头子咧开没牙的嘴,"
这穗沉得很,里头灌的不是浆……是命。
"
第一把穗,是周老亲手掐下来的。
他掐得手都抖,穗子捧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麦粒是半透明的青褐色,每一粒里头都裹着一点极细的金沫,像把那晚梦里河边的太阳,碾碎了,揉进了米里。
伙夫们当场架起两口大锅,连碾都没碾利索,就拿石头捣了捣,丢进沸水里熬成了一锅稠得挂勺的粥。
关里七万人,排队,一碗一碗地接。
龙昊是最后一个端碗的。
他没急着喝,先把碗举到鼻下,三扇门在识海里,一左一右一中,轻轻跳着。
粥里那股香,他"
看"
得比谁都透——每一粒米里都裹着一个残魂的"
记忆"
:这穗是哪个泥团化出来的,那人上辈子怎么活、怎么死、临死攥着什么不放,全碾在了这口饭里。
"
不是粮。
"
他低声跟青禾说,"
是几万个一辈子,熬成了一锅粥。
人吃下去,吃饱的是肚子,也得接着人家那一生的梦。
"
"
那还让不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