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嗓子没好就别说话。”林朔说。
“我嗓子没好是谁害的?还不是你——整个频道都在喊‘林朔你快撤’,你他妈就是不动——”韩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猛地收住,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然后转回来,伸手端起那碗汤,把勺子塞进林朔手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不像韩冰,“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朔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骨头的鲜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整个胸腔都暖了一遍。他把汤喝完,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吃了,每一块都嚼得很慢,把骨头缝里的骨髓都吸干净。
范涛是第二个来的。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平时不哭,但眼眶一红就特别明显,因为他的皮肤白,眼睛周围一充血就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了很久才放到林朔枕头边上。
是一颗水果糖。橘色的。
“小学那个小孩给我的,”范涛说,声音闷闷的,“我没舍得吃。”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撞了陈北望一下,也没停,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陈北望被他撞得肩膀一歪,没吭声,走进来把一罐云南白药喷雾放在床头柜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林朔右膝上的石膏,然后抬起手在林朔没有受伤的右肩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出去了。那一下很轻,轻到林朔的肩头只是微微沉了一点点,但林朔感觉到了。
郑远最后来。他端了一碗切好的水果——西瓜和哈密瓜,切成小块,插着一根牙签。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西瓜很甜”,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林朔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堆着的东西——骨头汤、水果糖、云南白药、切好的水果。他把那颗橘色的水果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和儿童节那天一样甜。
沈驰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医务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那种节奏林朔现在已经能隔着墙壁分辨出来。门推开,沈驰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战术背心和作战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右手小臂上上次刀伤的绷带还没拆,左手腕上那块棕色皮表带的机械表在昏暗的灯光里反射着微光。他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什么东西。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了一道橙黄色的长方形。
“止痛药吃了吗。”沈驰问。
“吃了。”
“膝盖疼不疼。”
“有一点。”
沈驰沉默了一会儿。林朔看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沈驰眉间那道竖纹显得格外深。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林朔想伸手去把那道眉间纹揉开,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
“队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林朔说。
沈驰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爆炸之后,我数了一下。”林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项与自己无关的观测数据,“竹片划伤左臂,后背撞树,右膝骨裂,竹刺扎进肩胛——还有几处擦伤。这些伤加起来,正常人至少要在床上躺一周。”他顿了顿,“但我现在能感觉到,左臂的缝合口已经在收口了。大概后天就能拆线,右膝的骨裂不用三周,一周就差不多。”
沈驰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孙医生说我的身体把几年的修复压缩到几周里。每次重伤之后,我会恢复得比上一次更快,但同时也会更累。恢复的速度越来越快,体能消耗也越来越大。”林朔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回来,看着沈驰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队长,我在想——也许我这种体质,不是为了让我活得比别人长。”
“那是为了什么。”沈驰的声音很低。
“为了让我可以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林朔说,“比如在爆炸之后还能走回撤离点。比如在所有人都撤了之后还能留下断后。比如——替别人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慷慨,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蜷,动作极其细微,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犹豫着没有伸手。
沈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走过去又走回来,脚步声来了又去。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碰林朔的伤处——林朔身上现在几乎找不到一块可以安全触碰的地方,他只是握住了林朔放在被子上的那只右手,拇指轻轻按在掌心那道贯穿伤疤上,力道轻得像是按在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上。
“上次在你宿舍,我说你是在拼命。”沈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问我,我会什么。”
林朔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会怕。”沈驰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个笔画都是在舌尖上刻出来的,刻完才能放出去。
林朔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驰的侧脸上,把他眉间那道竖纹照得格外分明。林朔把被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穿过沈驰的指缝,扣住了。不是握,是扣——十指交叉的那种扣法。沈驰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紧,把林朔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怕也不行,”林朔说,声音很轻,但嘴角弯了一点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林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在昏暗的医务室里安静地坐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医务室的窗户上,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林朔在沈驰的呼吸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天亮之后还会有新的任务、新的伤、新的疼痛,但他也知道天亮之后还会有人把保温盒放在他床头柜上,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汤。窗外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芒种的雨落在满山疯长的草木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