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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第2页)

林朔站起来准备转身。左腿的膝盖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突然受力,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弹响——这个声音在别的地方根本听不见,但林朔听见了。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左膝最近一直在闹脾气,每天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他已经习惯了在第一步落地的时候多花半秒来调整重心。但在这一刻,他只是咬了一下牙,把左腿蹬了出去,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往山坡下面跑。

他跑了大概五十米。然后竹楼爆炸了。

不是一次爆炸,而是连续的、叠加的爆炸。炸药把整栋竹楼从地基上掀飞,冲击波裹挟着竹片、碎木和泥土向四面八方炸开。林朔被冲击波从背后推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摔在了一片灌木丛里,后背撞在一棵直径半米的松树上。冲击力从他的肩胛骨传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震,疼得他眼前发白。一根被炸飞的竹片从侧面飞过来,像一把没有打磨过的刀,切开了他左臂外侧的皮肤,从肘关节一直划到手腕上方。不是擦伤,是切开了。林朔感觉到左臂上有一道灼热的线从手肘蔓延到手腕,然后温热的液体开始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灌木丛的叶子上。

但他没有立刻查看伤口。因为就在冲击波推倒他的同时,他的右膝——那个他在龙头镇拼命保护过的右膝——在倒地的时候重重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碎石上。膝盖骨和石头撞击的瞬间,疼痛不是从膝盖传上来的,而是直接在大脑里炸开的,像一道闪电,劈断了他脑子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他的意识短暂地断了一瞬,然后又在一阵更猛烈的刺痛中重新接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作训裤被石头割破了,膝盖位置的布料翻开,露出底下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中央被石头尖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他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趾,能动,说明神经没断。但膝盖骨的那种钝痛让他知道,这次不是简单的擦伤,大概是骨头又被磕裂了。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和当年在矿区第一次骨裂时的感觉一模一样。骨头缝里的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沉闷的、发烫的,像是有人在关节内部放了一块烧红的炭,炭火烧得很慢很慢,但烫意一波一波地往四面八方扩散。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在用力的时候突然一软——不是力气不够,而是那道从手肘到手腕的长切口在肌肉发力的时候被撑开了,疼痛从切口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涌出来,让他整个左臂都麻了。鲜血顺着手腕淌到手指尖,滴在地上。

耳机里传来韩冰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林朔!你在哪里!你的定位信号还在移动吗——”

“在移动。”林朔咬着牙说。他把左臂的袖子撕下来一截,用牙齿配合右手把伤口随便缠了一下,打了一个很丑的结,然后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左臂在滴血,右膝在钝痛,后背撞树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发麻。他的作战服后背被炸飞的碎木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有一根小手指粗的竹刺扎进了肩胛骨的肌肉里,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轻轻晃动,每晃动一下都拉扯着周围的肌肉纤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竹刺埋得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他肩胛骨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握刀,刀尖对准那根竹刺扎进去的角度,用匕首的刀背把竹刺往外轻轻一挑。竹刺被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血,顺着肩胛骨的弧线往下淌。林朔把匕首插回刀鞘,好像他刚才处理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试着迈了一步。右膝在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抗议,疼得他不得不咬紧了后槽牙。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流进了眼睛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撤离点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概有八百米,平时他跑这段距离用不了三分钟。但现在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右膝每次弯曲都要承受全身重量的冲击,而他只能用左腿多分担一点,但左膝也在酸,酸到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走了大概二百米之后,他的眼前开始发花。视野从外圈往中间塌陷,所有的颜色都在变淡,树叶的绿色褪成了灰绿,天空的蓝色褪成了苍白。他知道这是失血加体力透支的前兆。但他不能停。

耳机里沈驰的声音忽然响了,很轻,很稳,和频道里其他嘶哑急切的通话形成了鲜明对比:“林朔,继续走。看到你了。”

看到你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在无线电电流的杂音里几乎被淹没。但林朔听见了。他抬起头,看到了前方山坡上的一抹深灰色——那是沈驰的指挥车。沈驰不在指挥部里,沈驰来了。

沈驰是跳下指挥车的。他穿着战术背心,左手拿着对讲机,右手在身后还没关上的车门上撑了一下,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远远地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密林里晃出来,脚步不稳,但还在走。右腿明显在拖,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僵硬和克制,左臂用撕下来的袖子胡乱缠着,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色,后背上还插着几根碎竹屑,像是刚从一场爆炸里爬出来——事实上他确实是刚从一场爆炸里爬出来的。

沈驰走到他面前,没有说“你怎么又受伤了”,也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撤”,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左臂轻轻抬起来,检查了一下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伤口。沈驰的手指很稳,但林朔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手腕内侧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沈驰在摸他的脉搏。他在数他的心率。

“竹片划的,”沈驰说,“不算太深,但要缝针。”

“嗯。”

“右膝呢。”

“磕了一下,”林朔说完,又补了半句,“大概是骨裂。”

沈驰的呼吸顿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医疗组喊了一声“担架”。声音不大,但语气重得像是命令。医疗兵抬着担架跑过来的时候,林朔已经被沈驰半扶半架地放到了路边的石头上。沈驰蹲在他面前,把他右腿的裤腿小心地卷起来,露出了肿得发亮的膝盖和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驰低着头,林朔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沈驰的手指按在他膝盖周围做触诊时的力道——极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表面的触碰。沈驰在找骨裂的位置,又怕太用力弄疼他。

“髌骨下缘,”沈驰直起身来,“骨裂,不算太严重。但你这个膝盖不能再伤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他的诊断动作一样专业、克制、滴水不漏。但林朔注意到,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放在林朔膝侧的那只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攥了一下才松开。

“韩冰他们呢。”林朔问。

“安全。全员安全撤离。”沈驰说。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不太像平时那个沈驰了——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个嗓音,但语调不自觉地重了一点,像是把一块石头轻轻放在了桌面上,“你说到做到。一个都不少。”

林朔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很久,从韩冰喊“有炸药”的那一刻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他靠在石头上,感觉到医疗兵正在给他左臂的伤口做紧急清创,双氧水的刺痛顺着伤口蔓延上来,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在刺痛中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了。孙医生给林朔的左臂缝了将近四十针,右膝拍了片子,确认是髌骨下缘骨裂,不需要手术但要打三周的石膏。林朔躺在医务室的诊疗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和四个月前他第一次进这间医务室时一模一样——还是有一根灯管坏了,还是每隔十几秒就轻微闪烁一下,像是某种不稳定但执着的心跳。

但他不一样了。

四个月前他躺在这张床上,身上全是老疤留下的伤痕,心里全是戒备和沉默,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待多久。现在他还是满身的伤——新伤叠旧伤,刚拆了线的后背又被炸出了新的淤青和划痕,但他心里那个洞被填上了。不是被时间填上的,是被食堂里韩冰多舀的一勺菜、范涛在操场上硬塞给他的一块巧克力、郑远在夜间定向时用手电筒照亮他脚下路面的光、陈北望在训练垫上递给他的温水、沈驰在矿区雨夜里伸出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填上的。

孙医生给他打完最后一针,摘了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把止痛药放在床头柜上。这一次林朔没有把止痛药收起来,因为他确实疼——左臂的伤口在麻药过了之后开始剧烈地疼,右膝的骨裂在石膏里隐隐作痛,后背撞树的位置一动就酸。他破天荒地吃了两颗止痛药,喝完了一杯水,然后躺在病床上等着药效上来。

韩冰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他嗓子的情况好了一点,能说话了,但声音还是沙哑的,进来之后没说一句话,只是把一保温盒的骨头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病床边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林朔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排骨汤,”韩冰说,“老周炖的。这次是正经老周炖的,不是我做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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