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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第3页）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平时嘴最碎的兵，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抬起手，在林朔的肩膀上重重捶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在那一拳落在肩头的瞬间，林朔晃了晃。范涛吓得立刻收回了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

林朔抬起头，看着范涛。范涛满脸是泥，眼泪在泥脸上冲出两道白印，看起来滑稽又狼狈。但他没有笑。他抬起手，在范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落下去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他说，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林朔的声音，“我得救你们。”

范涛愣了一秒，然后转过身去，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骂，大概两者都有。陈北望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朔旁边，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着自己站着。这个从第一天起就对林朔充满质疑的硬邦邦的男人，此刻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扶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郑远还在老人身边守着急救人员赶到，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朔身上，那张圆脸上满是泪痕，嘴唇一个劲地哆嗦。他对林朔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你后背全红了！”

林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地。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在雨水中已经洇开了，他盯着那摊血迹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血。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知道。”

几分钟后，增援到了。老人被抬上担架，林朔也被按上了担架。他不想躺上去，但两条腿在停下来之后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发抖，膝盖弯不下去了——不是不想弯，是不听使唤了。范涛和陈北望一人扛着他一边肩膀，几乎是把他架上了担架。然后范涛坐在担架旁边的泥地里，怎么拉都不起来。

回程的车上，林朔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棚的帆布在颠簸中一鼓一鼓地跳动。车厢里坐满了从泥石流中撤出来的战友，大部分人身上都有伤，有些轻，有些重，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外渐渐远去的暴雨声。

范涛坐在林朔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车厢壁，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久到林朔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

林朔没说话。

“你训练的时候那劲儿，跟不要命似的。我当时想你肯定是装的，想在教官面前表现，想往上爬。”范涛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后来你在高低墙底下接住郑远，我想——操，这个人可能是真傻。不是装的，是真傻。哪有人为了别人把自己豁出去的。”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朔，眼睛还是红的。

“今天我看明白了。你不是傻。你他妈就是——”他咬了咬牙，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放弃了，声音突然哑了下去，“你就是觉得你的命没别人的值钱。是不是。”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朔躺在担架上，眼睛看着车顶棚，没有回答。但范涛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错了。”范涛说，“你错了你知道吗。你那条命，今天你救回来的那个老太太、那个老头、那个小婴儿——还有我和陈北望、郑远——我们都觉得值钱。特别值钱。”

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了。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沉重的，而是一种被雨水冲洗过的、带着泥土清香的静。林朔闭上眼睛，感觉左腿的贯穿伤在跳，后背的撕裂伤在跳，右膝的钝挫伤在跳，全身的每一处新旧伤口都在提醒他——你今天差点死了。但没有死。又没死。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堆积了太多年终于涌上来的疲惫。他在这个车厢里，在这么多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中，第一次允许自己把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一点点。就一点点。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脸上的肌肉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

车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车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沈驰是在凌晨回到基地的。

他去军区开的会延迟了，原本下午就能结束的议程拖到了晚上。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韩冰打的。他回拨过去，韩冰的声音急得发劈：“龙头镇山体滑坡，基地搜救队已经出发了。”

“谁去了。”沈驰问。他站在军区大楼的走廊里，窗外是城市的灯火通明，但他眼前浮现的是龙头镇周边的等高线地形图——他太熟悉那一带的地质条件了，连续一周的降雨已经把山体泡透了。

“搜救组拉走了大部分人，林朔也在里面。”韩冰顿了一下，“他后背的伤还没好，我今天拦不住——”

沈驰没有听完。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军用越野车从军区停车场蹿出去的时候轮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从军区到龙头镇，正常车程至少需要将近两个半小时，他只用了不到两小时就开到了。但等他赶到龙头镇的时候，第三搜救小队已经撤离了。他在临时医疗点里找到了被搜救出来的村民，找到了正在帮忙搬运物资的韩冰，找到了胳膊上缠了绷带的范涛，但没有找到林朔。

“人呢。”他问韩冰。语气仍然是那种该死的平稳，但他的右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二次滑坡，他们撤回来的时候受了伤。人在医疗点里——”韩冰还没说完，沈驰已经走了。

医疗点是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排满了担架和简易病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湿泥混杂的气味。沈驰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去，目光迅速地扫过每一个担架，然后停在了最里面那个。

林朔侧躺在担架上，作训服被剪开了，后背的纱布已经换上了新的，但渗出来的血还是把纱布洇出了一小片粉红色。他的脸上全是泥，头发里也结着泥块，嘴唇干裂得翻起了一层白皮。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侧着头，看着帐篷里来来往往的人。

看到沈驰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帐篷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队长。”他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砂纸。

沈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走到担架前面的时候，他蹲下来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被努力压抑的急切。他的目光从林朔脸上扫到他的后背上，扫到换下来的那件作训服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扫到担架旁边泥地上那一小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暗红色，然后回到林朔的脸上。

“医生看过了吗。”他问。

“看过了。”

“怎么说。”

“后背的伤口重新处理了，其他地方是擦伤。没什么大事。”林朔说得很轻巧，但沈驰知道他省略了什么——右膝在发软，手掌又在渗血，后背缝好的伤口重新裂开，失血不少，体力透支。

沈驰没有戳穿他。他只是把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单膝跪地，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林朔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他的手指从额头滑下来，把林朔额前一绺被泥水糊住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刚出土的、还没被完全修复的文物。林朔的眼睫毛在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人打扰了，抖了抖翅膀，又落了回去。

“范涛说，你往回跑了。”

“嗯。”

“二次滑坡的时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