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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第2页）

林朔没有回答。他把老太太交给范涛，转身钻进了那扇变形的门。

卧室里面的情况比外面看起来更糟。房顶塌了一半，碎瓦和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三角形空间。一个老人躺在床边的地上，被一根掉落的房梁卡住了胸口以下的位置，嘴角有血，眼睛闭着，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林朔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在老人的颈侧。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脸：“大爷，大爷——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林朔抬头评估了一下压在老人身上的房梁。那是一根直径大约二十厘米的松木梁，两端被卡在倒塌的墙体和床架之间，刚好形成了一个杠杆结构。如果直接抬房梁，可能会导致另一端的墙体进一步坍塌。他扫了一圈房间里的可用物品，找到了一个被砸烂的床头柜的抽屉，木头很厚实，大概能当撬棍用。

他把抽屉塞进房梁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抽屉的另一端，一点一点地把房梁往上撬。后背的伤口在发力的瞬间被肌肉的收缩挤压了一下，瞬间就像有人用一把不锋利的剪刀在他背上剪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白。他把牙齿咬紧，继续压着抽屉，直到房梁被撬开了足够的空间，然后把老人从底下拖了出来。

老人被抬出去的时候，老太太还靠在范涛肩上，看到她老伴被抬出来的那一刻，老太太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隔着空气去够那个昏迷的老人，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朔看着她的手，想起了一根红绳。想起一个他也曾隔着很远很远想要伸手去够的人。

他别过头，对范涛说：“送到医疗点。我再搜一遍后面。”

范涛想说什么，但林朔已经转身走进了下一栋房子。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林朔已经不记得自己搜了多少栋房子了。他的作战服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了，后背的纱布大概也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伤口渗出来的组织液。他救出来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一对被困在二楼的年轻夫妻，还有一个被母亲护在身下的小婴儿——婴儿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哭声嘹亮得像是能把整片废墟震塌，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滚烫的、拼命啼哭的身体，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那团小小的暖和的活着的热量贴在他胸口，像是在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拼命的东西。

上午九点，搜救进入第二轮排查。滑坡边缘的大部分居民已经被救出，但根据村干部提供的信息，还有一个位置较偏的独居老人失联。第三搜救小队沿着泥石流的边缘往山谷深处搜索，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半山腰上找到了那栋孤零零的石屋。

石屋的墙体是石头砌的，结构比那些砖瓦房要结实一些，但屋后的山坡上出现了明显的地裂缝，有一棵歪脖子树斜斜地倒下来，正好砸穿了石屋的屋顶。范涛爬上屋旁的石堆，从破洞里往下看，回头对下面喊：“有人！还活着！但腿被压在下面了！”

陈北望抄起撬棍就要往上冲。郑远也跟了上去。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不是墙体开裂的咯吱声，那是更沉闷、更宏大、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整座山在发出一种低沉而不祥的呻吟。地面开始轻微地晃动，石屋后面的山坡上不断有细小的碎石滚落下来，先是一颗两颗，然后是无数颗，像是一个巨人在山脊上不小心踢翻了石子堆。几个新兵同时抬头往山上看去。

“是二次滑坡！”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撕裂了声带。

方教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音量比平时大了三倍，但声音却异常冷静，冷静到每个字都像是被冰块镇过，穿透了刺耳的杂音：“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山谷！放弃当前任务，重复，立即撤离！”

范涛还在石堆上，听到这句话之后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石屋破洞里那个被困的老人——老人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说什么，但隔着石墙和屋顶听不见。范涛握着撬棍的手在发抖。

“我先把人弄出来——”

“范涛！撤离！”方教官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哑。

山体开始动了。不是肉眼可见的滑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整体的位移，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碎石滚落和山体内部传来的沉闷断裂声，像是大山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林朔也在撤离的队伍里。他跟着其他人往山谷外面跑，跑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范涛还站在石堆上，陈北望和郑远也在往上爬。他们没有撤。

他又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歪脖子树的根系从泥土里被拔出来，像一颗被正在被山体吐出的断牙。山坡上滚下来的碎石越来越大块，有一块砸在了石屋的屋顶上，砸出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洞。范涛终于撬开了压在老人腿上的石板，三个人正合力把老人从碎石堆里往外拖，但老人大概是被压了太久完全动不了，他们的速度不够快。

他们不够快。碎石砸落得越来越多，声音从沉闷变得尖锐，泥土和石块混合成一股灰黄色的洪流，从山脊的裂缝里倾泻而下。以那三个人加一个老人的速度，他们绝对跑不出泥石流的覆盖范围。

林朔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撤离的人群中，周围的战友们正拼尽全力地往外跑，而他却转过身，逆着人群的方向，往回冲。

“林朔！”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跑得太快了，逆着光，看不清是谁，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方教官——那个从来不在训练场上说一句软话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林朔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的右膝在狂奔中发出剧烈的抗议，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被人用锤子敲在膝盖骨上。后背的伤口大概已经完全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腰窝往下淌，把作战服的后背粘在皮肤上。但他不管了。他在碎石滚落的轰隆声中冲到了石屋前面，一把抓住陈北望的后领，把他从石堆上拽下来。

“抬那头！”林朔指着老人腿下那块最大的石板，“三个人抬不动，加上我！快！”

范涛看到他冲上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惊又怒又怕，张嘴都不知道先骂他还是先谢他，但碎石砸在他们身后的石墙上的巨响让范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林朔蹲下来，两只手插进石板底下的缝隙里，后背的肌肉在发力的瞬间绷紧——然后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像是被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咬着牙，把石板往上一寸一寸地顶起来。

“起——”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平时的自己了，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还在低吼的困兽。

石板动了。四个人合力把它掀到了一边。范涛和陈北望架起老人，郑远在前面开路，林朔跟在他们后面，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石屋。

然后山塌了。

不是整座山，是山脊上的那片垮塌体终于撑不住了，几百吨的碎石和泥土沿着山坡倾泻而下，像是一道灰黄色的巨浪从天而降。石屋在冲击波到达的瞬间就被吞没了，整面石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推倒，碎石和泥土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往下滚。

林朔在最后面。他跑的时候能感觉到飞溅的碎石不断打在背上，有两块大的砸在他的肩胛骨和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巨大沉闷的响声。但他的双腿还在机械地奔跑，左腿在前，右膝承受了极限的冲击力，膝盖每弯一下都像是有针在骨缝里旋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范涛和陈北望架着老人，郑远在前面开路，四个人都在跑，都在离安全区域越来越近。只要他们在跑，他就不能停。

五个人翻过最后一个土坡，摔进了撤离点的泥地里。身后的泥石流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世界忽然安静了。

范涛趴在泥地里，浑身颤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陈北望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郑远跪在老人旁边，用手在老人鼻子底下探了探，然后抬头喊了一声“还有气”。

林朔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后背的血沿着作战服的下摆滴到泥地里，一滴，又一滴，在灰黄色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他的视野开始一阵一阵地发花，耳膜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奔涌的轰鸣，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把膝盖撑住了。

范涛从泥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你——你他妈——你不是已经撤了吗——你回来干什么——你——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