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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第3页)

老疤给他的最后一件差事,是让他进入工厂的地下仓库,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子里取出一只密码箱。听起来很简单。但老疤没有告诉他的是,地下仓库里布满了陷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生锈的铁夹、埋在地下的尖刺、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铁钩、角落里随时可能塌方的承重柱。这里曾经是一个制毒窝点,后来被查封,但毒贩们留下的陷阱还在,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丧命。

老疤说的没错,这确实是送死。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朔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触发了六个陷阱。左小腿被铁夹咬过,伤口深可见骨,他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条缠紧了止血,三天后伤口就收了口。右手被尖刺扎穿过一次,从掌心扎到手背,他把刺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一脸,用烧红的刀片灼了一下伤口算是消毒,五天后手指就能活动了。后腰被掉落的铁钩划过一道,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窝,皮肉翻卷,他用针线和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棉线自己缝了,缝了三十多针,每一针都是从自己的皮肉里穿过去再拉出来。

但密码箱他拿不到。他找不到密码,铁柜子是定制的,撬不开,砸不烂,唯一的办法就是试密码——每天只能试一次,因为有防破解的锁死机制,连续两次错误就会触发□□。林朔对炸弹的构造一窍不通,七天来他只敢试了一次,错了,铁柜子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橙色,锁死二十四小时。

等到第二十四小时结束的时候,老疤的人来了。

不是来接他,是来验收。如果密码箱拿不到,他就不用回去了。老疤的话很简洁:“三天之内带着箱子回来,我就当着所有弟兄的面烧了你的卖身契。回不来,说明你不配自由。”

此时是第三天的傍晚。林朔靠在铁柜子旁边的水泥柱上,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处好地方。左小腿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肤太薄,蹲下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被撑开的紧绷感。右手掌心的贯穿伤在握拳的时候还会钝痛,像是掌心里藏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尖利的心脏。后背那道最长的伤口最麻烦——他没办法给自己后背缝针,只能凭手感摸索着来,有几针缝歪了,伤口边缘对合得不好,每次弯腰或者转身,愈合了一半的伤口就会被重新撕裂一点,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淡淡的血丝。

疼。

每一处伤口都在持续不断地发出疼痛的信号,像是身体里有一支永不疲倦的警报队,日日夜夜地在他耳边吹哨子。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但习惯不等于不疼。他只是学会了在疼痛中保持清醒,保持思考,保持行动——他把疼痛当成一个陪了他六年的老朋友,熟悉它的脾气,了解它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稍微安静一点,什么时候它会突然暴躁起来。此刻它正在暴躁。因为他在等的东西还没来。

他在等来杀他的人。老疤不会给他三天。老疤从来不会兑现任何承诺,说三天,其实最多一天。林朔知道,最迟今晚,老疤的人就会来。不是来验收,是来灭口。他知道的太多了,密码箱的秘密也不允许他活着离开。他只是没想到,先来的不是老疤的人。

先来的,是沈驰。

沈驰是在第四天的凌晨摸进这座工厂的。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三天前矿区那场行动结束之后,他应该带队返回基地,写任务简报,做武器保养,然后等着下一个任务。但他没回去。他跟上级报备的理由是“矿区周边仍有可疑人员活动,申请延期返回做后续排查”。韩冰当场就拆穿了他,但不是在上级面前,而是在他写申请的时候。

“你是想查那个孩子。”韩冰站在他身后,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是陈述句。

沈驰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矿区出现不明身份的未成年人,有被胁迫的嫌疑,符合后续排查的范畴。”

“沈队。”韩冰走到他桌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弯下腰,把脸凑到沈驰面前,逼他抬头看自己,“你看着我说话。”

沈驰抬起眼睛看着他。还是那双沉静得像深水黑石的眼睛,表情纹丝不动。

韩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直起腰来,骂了一声“操”。他太了解沈驰了。沈驰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是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大到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个男人的情绪像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有十分之一,剩下的全压在水下,压得越深,越沉。

“行吧,”韩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用手指点了点沈驰,“但有一点,你不能一个人去。你要是敢半夜偷偷溜出去,我他妈就——”

“去装备室领两套夜视仪。”沈驰已经低下了头继续写字。

韩冰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操。”

他在矿区周边搜了两天,把所有老疤团伙可能落脚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最后找到了这座废弃工厂。他是在地下仓库找到林朔的。

手电光切开地下室的黑暗,照在那个蜷缩在水泥柱旁边的少年身上时,沈驰的脚步停了一瞬。少年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锁骨上方凹陷的颈窝深得能存住雨水。他半靠在水泥柱上,眼睛闭着,呼吸轻而急促,嘴唇干裂得翻起了一层白色的死皮。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有一道紫红色的、刚刚愈合的伤口,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裸露的左小腿上缠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条,布条边缘露出一圈粉红色的新生皮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衣服已经烂得遮不住任何东西,从肩胛骨到腰窝,一道长长的伤口横贯整个后背,缝线歪歪扭扭,有几针缝错了位置,皮肤对合得参差不齐,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红。

他自己缝的。

沈驰在那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那些缝线的角度和力度,只有一个人在自己身上动手才会有——太深的地方不敢下针,太浅的地方挂不住皮肉,看不见的地方只能凭感觉,所以才会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在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没有足够光线的情况下,用针和棉线把自己后背上一道尺把长的伤口缝了起来。

沈驰的手电光在林朔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他没有出声,先是迅速扫了一遍地下仓库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人在,确认陷阱的位置,确认撤退的路线。然后他蹲下来,把枪放到一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林朔的肩膀上。

林朔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手电光下像是被点亮的琥珀,瞳孔迅速收缩,然后——

然后沈驰的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扣住了。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重伤到几乎站不起来的人能有的。拇指准确地扣在他的腕脉上,食指和中指卡住了腕关节的活动空间,是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反关节擒拿手。只要对方再用力一拧,沈驰的手腕就会脱臼。

但他没有继续。因为在他睁眼的那一秒里,沈驰已经把手电光从侧面打在自己脸上,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脸。

“别怕。”沈驰说。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在这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被人轻轻放进了冷水里,激不起什么波澜,但水面的温度已经不一样了,“我不是来害你的。”

林朔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眼神从警惕到审视,从审视到确认,从确认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个人不是老疤的人。这个人穿着作战服,但作战服上没有任何他认识的标识。这个人的眼神不闪不避,沉稳而直接,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松开了沈驰的手腕,身体因为突然放松而往旁边歪了一下,沈驰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掌心触碰到少年肩胛骨的那一刻,沈驰感觉自己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摸到了骨头上的裂缝。不是新伤,是旧伤,大概有一周左右了,骨裂的地方已经开始自己愈合,但因为没有固定过,愈合的方向不太对,骨头表面摸上去有一道细微的不平整。

这个发现让沈驰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他很少有过的情绪——大概是心疼。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把林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站了起来。

“能走吗?”

“能。”林朔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沈驰扶着他走了两步,发现他的右腿在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身体的重心会自动往左边偏移。但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牙跟上他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只要脚底下踩的是实心的地面,他就有办法继续走。

他们刚走到地下室的楼梯口,外面就传来了引擎声和脚步声。不止一辆车,不止三个人。老疤的人来了。

沈驰把林朔往身后的阴影里一推,自己挡在了前面。

“蹲下,别出声。”他回头看了林朔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但也不像不笑,只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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