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韩冰清点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个少年的线索。那辆越野车也没有回来。韩冰站在雨里,看着远处矿区的入口,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沈驰已经转身走了。
“走吧,”沈驰说,脚步没停,“今晚还有简报要写。”
韩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沈驰从来不在战斗结束后立刻转身,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场的人,会在每一个尸体旁边蹲下来检查,确认身份,记录特征,把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这是他保持十二年零失误的秘诀之一。但这一次,他走得很干脆,干脆到有些不正常。
韩冰不知道的是,沈驰在转身的那一刻,从地上捡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很细,很旧,红色的丝线已经被磨得褪了色,绳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铜铃铛,铃铛已经瘪了,大概是被人踩过一脚。这种红绳在南方矿区很常见,是老一辈人给小孩子系在手腕上保平安的,说是能拴住魂魄,不让小鬼勾走。一个十二岁被抓走的孩子,在被抓走的时候手腕上还系着奶奶给编的平安绳,六年来一直戴着,戴到铃铛都瘪了、红绳都褪色了,还舍不得摘。
沈驰把红绳握在手心里,铜铃铛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他走出矿区,上了指挥车,在座位上坐下来,然后摊开手掌,低头看了那根红绳很久。
韩冰拉开车门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红绳收进了胸口的衣袋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沈队,你的胳膊——”
“没事。”
“至少包扎一下——”
“开车。”
韩冰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模糊的雨幕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然后又被新的雨水糊住,再刮开,再糊住。车灯照亮的前方是一条泥泞的碎石路,两边是荒凉的矿区,远处的山在雨夜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暗影。
韩冰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沈驰。沈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口——那个放红绳的位置。
韩冰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孩子”,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沈驰不认识那个孩子。但这世上有些人,你不认识他,甚至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人注定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在某个重要的时刻,以某种你无法预料的方式。
窗外的雨没有停。矿区的铁架子和废弃的传送带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沈驰闭着眼睛,手指隔着作战服的布料按在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颗瘪掉的铜铃铛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微弱的、遥远的召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手指按住铃铛的那一刻,在离他不到二十公里的另一条山路上,林朔正坐在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后排,被两个打手夹在中间,左手腕上的红绳不见了。
他是在刚才被推上车的时候掉的。红绳早就磨细了,被人一推一拽就断了,铃铛掉在泥水里被踩了一脚,瘪了。林朔没有回头去找,因为他知道回不去。他只是把左手腕收进袖子里,用拇指按住手腕上那道被红绳磨出来的浅白色痕迹,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奶奶。他想。
这是他最后一次想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他要做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没有牵挂的人,一个不会再为任何东西心疼的人。
因为老疤说的最后一件差事,他知道是什么。
——送死。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下,林朔的身体跟着晃动,右肩撞在了旁边打手的肩膀上,伤处被顶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他咬住牙,没出声,只是把头转向窗外。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点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斜斜的水痕。林朔看着那一道道水痕,想起六年前奶奶送他上长途汽车的那个早晨。那天也下了雨,奶奶站在车站外面,踮着小脚,把一包红薯干塞进他怀里,又从手腕上解下那条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
“戴着,奶奶找人算过的,能保平安。”奶奶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茧,但系红绳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系好之后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眼角挤出一簇一簇的皱纹,“我们小林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后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姑娘。”
他当时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觉得奶奶说话太大声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但现在,在这辆驶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越野车里,他忽然希望奶奶的声音再大一点,大到能穿透六年的时间,穿透雨幕和车窗,穿透他胸口那道被他自己砌起来的墙,再叫一声他的名字。
林朔。小林。
没有人叫他。
他把左手腕的痕迹按得更紧了一些,指甲掐出的月牙印里渗出了细细的血珠,顺着掌纹淌下来,滴在裤子上。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拇指下的皮肤按得发白,像是在用这种自虐般的疼痛来提醒自己——他还活着。只要还能疼,就说明还活着。
越野车拐过一道弯,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座废弃工厂的轮廓。工厂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头的水泥招牌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打手推开车门,拽着林朔的后领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拖着他往工厂大门走去。
雨水灌进他的领口,顺着后颈淌进衣领,冰凉刺骨。林朔被拖得踉踉跄跄,右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条腿。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透过雨幕看了一眼工厂的入口。
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了许久的嘴。
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腥味和泥地的腐臭一起涌进鼻腔,冷冽得让他头脑一清。他活动了一下被拧在背后的右手手腕,感受着骨节之间微妙的松动。右边肩膀的旧伤还在钝痛,但手臂能动,手指有力,握拳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还能让自己感觉到清醒。足够了。他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雨珠,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不是求救。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奶奶的红薯干,真好吃。”
然后他被人推进了那张黑洞洞的嘴里,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雨声和风声一瞬间被隔绝在外面。黑暗中只剩下脚步声、滴水声,和他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没有害怕。六年前他就学会了不去害怕——不是真的不怕,而是把害怕压进胃里,和饥饿一起消化掉,变成一种冷而硬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死不了。这么多年,他试过那么多次,被捅过、摔过、烧过、淹过,每一次都疼得恨不得死掉,但每一次都没死成。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强行篡改了程序的机器,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耐受的极限比常人高,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都比常人浅——但疼痛丝毫不减。
这是一个残忍的设定。
上帝给了他一个死不了的身体,却没有给他任何减轻疼痛的优待。每一刀、每一拳、每一颗子弹都疼得真真切切,疼痛的神经末梢似乎比普通人还敏锐,像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来平衡它的强大——你可以不死,但你要为不死付出代价。代价就是比常人多百倍、千倍的疼痛。
比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