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沈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朔坐下来,两只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他注意到沈驰面前的文件是红头的——保密级别不低。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慢、更稳的语调开了口:“下周有一次外勤任务。联合行动,几个单位一起配合,目标是清剿边境线附近的一个窝点。任务级别比较高,风险评定是A级。”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朔的眼睛。
“韩冰跟队,范涛和陈北望都在名单上。原定是我带队。”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但上级临时把我调到了指挥部这边协调情报,不能跟一线了。所以现场需要一个能独立判断局势、在极端情况下做决定的战术核心。我推荐了你。”
“我?”林朔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我还没有这个资格——我还不是正式编制。”
“编外人员可以有临时授权。”沈驰的语调很平,但每个字都稳得像是钉在桌面上,“上级批准了。”
林朔沉默了几秒。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温度。不是燃烧的,是温热的,像是被人倒了一碗温水在心脏上,不烫,但能让心脏比平时跳动得更有力一些。他张了张嘴:“队长,我——”
“你先别急着答应。”沈驰打断了他。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次任务对方人数不确定,地形复杂,而且附近有平民居住。一旦交火,要考虑的不只是战术,还有误伤的风险。”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还有你的身体。”
“我身体没事。”
“林朔。”沈驰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命令,不是公事,而是一种林朔很少从沈驰嘴里听到的、带着很薄很薄的无奈的语气,“上次在医务室,孙医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的恢复速度在下降,你的左膝开始出问题,你——”
“队长。”林朔抬起头看着他。他坐着,沈驰站着,这个角度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沈驰对视。办公室里的灯光从沈驰背后打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光晕,而林朔被灯光从正面照着,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眉骨上那道淡去的白线,颧骨上被晒出来的浅色小斑,还有那双毫不闪避的、坚定得令人心颤的眼睛,“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彻底垮掉,谁都不知道。在那之前,我想多做一点。”
沈驰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地攥了起来,骨节一根一根地弯曲,攥成了一个很紧很紧的拳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格都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很久,沈驰松开了拳头。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林朔面前,把手中的笔递给他。笔杆上还有沈驰指尖的余温。林朔低头看了一眼文件——那是一份任务授权书,上面写着行动代号、保密等级、任务概要,最下面是签名栏。沈驰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旁边的空白栏等着他签。
林朔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和他的人一样安静。
“我会把他们都带回来的,”林朔站起来,把文件和笔放在桌上,看着沈驰的眼睛,“范涛,陈北望,韩副队——全带回来。”
沈驰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直接把林朔拉了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肩窝上。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林朔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双手悬在空中不知道放哪里好,左手微微抬起,指尖碰到了沈驰腰侧的衣料,又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只过了大概两秒,他的身体就开始慢慢松弛下来——从肩膀开始,然后是脊背,然后是悬在半空中的双手,慢慢放下来,轻轻贴在了沈驰的后背上。沈驰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清淡的沐浴液,混着一点点纸墨和枪油的气息,不浓,但很实在。
“你说的,”沈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压在头发上的气息温热而均匀,“一个都不少。”
林朔把头埋在沈驰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这个拥抱持续了大概十秒钟。沈驰松开他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平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伸出手,把林朔别在刘海上的黑色发卡取了下来,重新别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拥抱的时候蹭歪了。沈驰的手指很轻,从发卡的位置顺了顺他掉下来的碎发,动作慢得像是怕扯到他一根头发。
“发卡是韩冰的?”沈驰问。
“嗯。”
“下次我买给你。黑色不适合你。”沈驰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看文件,语气已经变回了那个沉稳到滴水不漏的队长,“去食堂吧,再不去红烧肉该凉了。”
林朔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韩冰。韩冰端着一杯胖大海泡的茶,嗓子依然只能发出气音,但他用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杯子,又指了指林朔,做了一个“要不要来一杯”的口型。林朔摇了摇头,韩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大概没发现什么异常,耸了耸肩,继续往通讯室的方向走了。
林朔靠在走廊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沈驰刚才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发卡比之前夹得更稳了。走廊的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摇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的光斑被窗户的铁栏杆切成一条一条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朝食堂走去。
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范涛,陈北望,韩冰——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