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想了想。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小时候——在被老疤抓走之前——家里什么宠物都没养过,奶奶说养猫养狗都要费粮食,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后来在地下室里,他见过老鼠,见过蟑螂,见过墙角长出来的灰色蘑菇,但那些都不是宠物。它们和他一样,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努力活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能喜欢猫吧。”他说,因为猫和他在某些地方有点像——独来独往,受了伤自己舔,不太需要别人管。
“猫好啊!”范涛一拍大腿,“等以后咱们退役了,我养一院子狗,你养一院子猫,咱俩做邻居,天天让它们打架。”
韩冰从前座扭过头来:“你俩退役还早着呢,想那么远。”
范涛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但林朔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范涛紧张或者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这个动作林朔第一次见是在他来基地的第一周,范涛在队列外面拦住他,磕磕巴巴地说了句“你跑得不错啊”,那时候他的手指也是这么敲着裤缝的。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小学的操场比基地的操场小了不止一圈,但热闹程度完全碾压。几百个小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到处是尖叫声、笑声、气球爆炸声和广播里放的《让我们荡起双桨》。舞台搭在操场的东头,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贴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欢迎解放军叔叔参加六一游园活动”。韩冰站在拱门底下,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身边围了一圈仰着脑袋的小孩,正在现场教学怎么编气球小狗。他的手指很快,拧了几下就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狗形状,孩子们发出整齐划一的“哇——”声。韩冰得意洋洋地把气球小狗送给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接过去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韩冰看着她的笑脸,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林朔被分派在操场西边的“匍匐前进体验区”——其实就是一块铺了软垫的草地,让孩子们体验一下军人怎么在铁丝网底下爬。他和陈北望两个人负责保护孩子们的安全,防止有小孩爬太快撞到垫子外面的硬地上。
“叔叔,你们真的要在地上爬吗?”一个理着锅盖头的小男孩蹲在垫子边上,仰着头问林朔。
林朔低头看着他。小男孩大概七八岁,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眼睛圆溜溜的,满是认真的好奇。林朔蹲下来和他平视:“不是爬,是匍匐前进。”
“匍匐前进是什么?”
“就是身体贴着地面移动,头不能抬太高,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林朔说。
“那你做一个给我看看!”小男孩的眼睛更亮了。
林朔往旁边看了看。陈北望正扶着一个小女孩从垫子上爬起来,没注意到这边。林朔在垫子边上趴下来,手肘撑地,身体贴平,做了一套标准的低姿匍匐动作。他的速度不快——不是做不到快,而是怕太快了孩子们看不清。但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依然流畅得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动的鱼,手肘和膝盖的配合几乎没有间隙,身体始终贴着地面滑行。
小男孩看呆了。等他爬起来之后,小男孩愣了两秒,然后转身朝身后的一大群孩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到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你们快来看!这个叔叔会变蛇!”
不到三分钟,林朔的匍匐前进体验区就排起了长队。孩子们都想学那个“像蛇一样”的爬法,林朔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纠正姿势,比训练场上任何一次都要耐心。陈北望蹲在旁边,看着林朔用最轻的力道把一个摔倒的小女孩从垫子上扶起来,轻轻拍掉她膝盖上的草屑,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林朔和刚来基地时那个冷硬的形象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他说不上来这算是变了一个人,还是这个人其实一直是这样,只不过终于有地方可以让他不用再冷了。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那个最早被他教的小男孩跑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捂得皱皱巴巴的,透明的塑料纸底下是一颗橘色的硬糖。
“叔叔,送给你。”小男孩说完就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咧着豁牙的嘴笑了一下,然后钻进了人群里。
林朔站在垫子边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橘色的,很普通,在小卖部里大概五毛钱一颗。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橘子味。他站在那里,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看着韩冰在拱门下被一群小孩拽着衣角,看着范涛在百米跑道上被一个比他矮一半的小女孩拉着比赛跑步,看着那些蓝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下午三点,活动结束了。回基地的车上,所有人都累得不比拉练轻松。韩冰嗓子哑了——他编了一整天气球,跟几百个小孩说过话,现在嗓子只能发出气音,靠在副驾驶座上生无可恋。范涛的衣服上粘满了孩子们贴的贴纸,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小花朵贴了一身,他自己浑然不觉,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张,已经睡着了。郑远和陈北望坐在后排低声复盘今天的“战况”——陈北望说他一共扶了四十一个小孩爬垫子,郑远说他扶了四十二个,两人为此争了一路。
林朔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那颗水果糖早就化完了,但舌根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肘的位置磨红了,是今天反复示范匍匐动作蹭的,不严重,连皮都没破。他把手肘翻过来看了看,发现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深红变成浅红,再变成淡粉,最后几乎看不出来了。
这种愈合速度,在以前他会觉得是好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孙医生说过的话他一直记着——如果持续下去,会比正常人衰老得更快,可能会出现脏器功能提前衰竭。他把手肘放下,拉下袖子盖住,转头看向窗外。麦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村庄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很淡,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扫了几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范涛均匀的轻鼾声。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还亮着。林朔在宿舍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作训服,正准备去食堂的时候,韩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给他看:
“沈队在办公室,让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林朔问。
韩冰又打了一行字:“不知道。他今天没跟我们出任务,在基地里开了一整天会。表情不太好。”
林朔点了点头,往沈驰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在指挥楼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低频嗡鸣和远处通讯室传来的电台沙沙声。他敲了三下门——轻,重,轻,节奏不紧不慢,和沈驰敲他门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个节奏他已经学会很久了,不需要刻意去记,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自动就会敲出这个频率。
“进来。”沈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发闷。
林朔推门进去。沈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右手握着笔,左手腕上的棕色皮表带在台灯下反射着暖光。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开会,身上穿的是常服,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表情确实如韩冰所说——不太好。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林朔不太熟悉的凝重,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