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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第2页)

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得轻轻合上,房间里突然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桌散落的图纸、电脑屏幕上还在跑的数据模型。空气一下子变得很薄。

周衡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江。阳光从云层里漏出一小片,照在他肩头,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

“昨天的话,我说重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序微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分期还款,不必急”。

“没有。”她低头整理资料,动作没停,“你只是说了句实话。”

“序微。”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带职称。

林序微的手停住了。那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越过三年的时光,轻轻刺进她胸腔里最软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得发疼,跟三年前在机场一模一样。

“十分钟后,实验楼门口集合,下午去野外测试场。”她站起身,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声音平稳,“周组长,别迟到。”

她从他身后走过,步子很快,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周衡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好。”

走出门时,林序微终于停下来,在走廊拐角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着两只手腕。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像刚从一场大病里爬起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林序微,你已经熬过三年了。三百天,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下午,野外测试场。

这片测试场建在城南郊区,占地近千亩,模拟了西南山区典型地貌:陡坡、深谷、断裂带、滑坡堆积体。深秋的野外,风大且冷,地面覆着霜,踩上去嘎吱作响。林序微裹紧围巾,和沈墨深并肩走在前头,给北京团队讲解南方片区的样点布设和数据采集流程。

周衡带着北京的人跟在后面,偶尔低头在平板上标注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远方的山脊线。他看山的样子很专注,像在计算什么。

一群人走到一处陡坡下方时,林序微停下来,指着一处已经布置好的监测桩:“这是三号样点,地表位移传感器配合无人机光学影像做对比验证。这个位置的土质松软,雨季时坡面径流很强,我们加了双重防滑基座,但数据采集窗口仍然很窄。”

周衡走近几步,蹲下去查看桩基结构,手指在固定螺帽上摩挲了一下,又抬头看向坡顶。

“这里的坡度大概多少?”他问。

“三十六度。”沈墨深接话,“局部最陡到四十一度。设备只能靠人扛上去。”

周衡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的杂草和碎石:“等数据回传稳定后,可以在这里加一组边缘计算节点,做前端去噪。不用等信号传回服务器,现场就能判识异常。”他看向林序微,“你觉得呢?”

林序微点头:“可以,但节点选址要避开南面的断裂带。那边岩层不稳定,雨季可能会有小规模滑塌。”

“到时候一起去踩点。”周衡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可以说是随口一提。但“一起去”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尾鱼游过水面,留下一圈极细的波纹。

林序微没有接话,转身朝下一个样点走去。

沈墨深跟在她身后,走到一处陡坡边缘时,极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等她站稳又收回来。林序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地上滑,小心。”

这个动作周衡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握平板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很淡的白。

晚上,野外测试结束。

众人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透了。沈墨深提议吃个便饭,北京团队的人说太累想回酒店休息,南方这边也有人附和。最后只剩林序微、沈墨深、周衡三个人站在研究院门口的冷风里,气氛微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组长怎么回酒店?”沈墨深问。

“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坐我车吧。”沈墨深语气自然,像昨晚一样,“先送序微,再送你,顺路。”

林序微正要拒绝,周衡已经开口了:“好,那麻烦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里,林序微坐在后座,周衡坐在副驾驶。沈墨深开车,车内的音乐还是坂本龙一,音量调得很低,像给夜色铺了一层底。

一路上没人说话。直到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林序微才低声说了句:“谢谢。明天见。”

沈墨深回她:“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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