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在哪里,靳容说不清楚。也许是陆清言坐在他宿舍椅子上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在大学出租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
也许是他们走路的时候,陆清言会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暧昧,也不太远显得生疏。
也许是吃饭的时候,陆清言会问“你最近怎么样”,以前不用问,因为天天见,对方的状态一目了然。
距离改变了某些东西,但又具体是什么呢?
每一次,陆清言都表现得像个完美的竹马,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把靳容那间狭小的研究生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连靳容室友的垃圾都顺手带了出去。
那时候,靳容的室友调侃道:“你这邻居竹马跟你关系也太好了吧?我看他对你有意思啊。”
靳容正在整理书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熟练地挂上那副“看透红尘”的假笑:“他?他就是那样,对谁都不错,滥好人一个。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不懂,这叫革命友谊。”
这叫革命友谊,这句话说多了,连靳容自己都快信了。
第一年的时候,靳容经常在深夜给陆清言发消息。最终发出去的内容永远是“论文卡壳了”“导师又催稿了”“A市降温了好冷”这类日常琐事。
每次发完靳容就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待回复,不用扣上,因为陆清言回得很快——不管多晚,基本三分钟内就有回复。内容简短却温馨:“慢慢写”、“注意身体”、“多穿点”。
有一次靳容凌晨一点发了一条“陆清言”,没有后文,就三个字。
陆清言回:“怎么了?”
靳容打了三遍,删了两遍。第一遍打的是“我有点想你了”,删掉。第二遍打的是“你有没有想我”,删掉。第三遍打的是“没事,就是论文又卡壳了,好无聊”。
发出去之后,靳容把手机推到一边,趴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陆清言回了一个“嗯”。
靳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陆清言在发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已经困了在敷衍?还是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
可每当夜深人静,靳容看着聊天框里陆清言发来的“记得按时吃饭”、“降温了加衣”,总是忍不住想打字问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想我?你想的是哪种想?
但靳容没有问出来,这种逃避的心态,像是一颗慢性毒药,随着时间推移渗透进骨髓。
靳容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现如今的陆清言会一脸茫然地告诉他:“啊?我以为我们就是朋友啊。”
那一刻,他宁愿自己是在A市的雨里腐烂掉,也不想面对那个答案。
有一次,同实验室的一个女生又问靳容:“你那个竹马是不是喜欢你?”
当时他们在实验室休息区喝咖啡。女生是A大本地人,性格直爽,之前见过几次陆清言来学校找靳容。
靳容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在A市新认识的朋友们第一次说出这种判断了。
“……我不清楚。”
女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靳容喝了口咖啡,有点凉,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
靳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犹豫,但“我不清楚”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之后,留下了一股发涩的余味。
我真的不清楚吗?陆清言真的对谁都好吗?他给谁买过四年早餐?他半夜背谁去过急诊?他会为谁记住所有喜好?
这些问题的答案靳容好像都知道。但以往他都把它们塞进了“竹马”这个抽屉里,关上抽屉,贴了标签:友情。
这个抽屉貌似是安全的,友情不会因为对方遇到了别人而崩塌,不会因为对方有了一段新的关系而被取代。
友情是可以一直在的,一直恒定的,一直不需要确认的。
但爱情不是。
爱情是唯一的,需要命名,需要确认,需要回应。一旦命名了,它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就可以被打破。
而靳容最怕的就是“被打破”,不仅是怕自己心碎,更是怕陆清言心碎。
怕陆清言跟他在一起之后,某一天发现“原来我对靳容只是习惯”,然后陷入比友情更深的愧疚里。
或者更糟,他怕陆清言因为责任和习惯而留在一段不是爱情的关系里,凑合着、将就着,像一对温度已经降下来的同居者,名义上在一起,心却各自游离着。
他或许宁愿保持现状?因为至少现状里的陆清言是自由的。
A市也有人追靳容。
倒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追求,只是大学里常见的,对你有好感所以想再接触一下——同实验室的学姐,一起上课的隔壁组研究生,图书馆经常碰到的博士师兄。方式也大同小异:约吃饭、借笔记、偶尔送杯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