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车轱辘叮铃咣啷散架般晃荡不停的孩子躺在木板上回想梦中的相逢,此时得以转圜,他来的及思考倘若再一次令他亲眼瞧见神明的苦难,他会不会义无反顾作出除了冷眼相看之外的选择,一个让他不会显得那般冷漠那般无情的选择。
奈何往事不可追,遗憾便在于没有那么多的奈何。无论后来如何推演事情的走向,铺排另一种可能,都无法改变原定事情的结局。就像袖手旁观无论说的如何冠冕堂皇,事实就是自己并未接住他人的呼唤,或许歇斯底里,但自己恍若未闻。
孩子望着连绵雪落,印象中再次见到那个神仙,他的脸比这无尽的雪更为苍白。或许他的痛苦无穷更胜这霜雪冰寒。
只见神明少年素衣斑驳,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无波的双眼。他跪坐在地上,仿佛感知不到周围手握凶器不断靠近形成包围圈的百姓。
他的脸苍白到透明,散落下的发丝已经变得灰白,静默得像座雕塑。
分明不大的年纪,还是一个少年的模样,却已经满是油尽灯枯之像。
面目狰狞的百姓一拥而上,高高扬起的手臂青筋暴突,用力刺下的动作中带着狠厉。
孩子闭上眼睛,不愿再看这似乎命定的结局。他不是害怕场景的血腥,也谈不上心疼一个神明的陨落。自幼遭受的所有痛苦所有不公日日夜夜折磨着他消耗着他,他似乎不再存在一种名为悲悯的善意。甚至他料想自己看到这个场景,或许会流露出几分释然,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善良不会有善终。
他本以为自己会产生更为轻松痛快的情绪,像是告诉自己坚定自己所赖以生存的法则:看吧,你付出善意的所拯救的最终会背叛你,只有抛却这份优柔寡断的柔情与怜悯才能真正永旁人无法刺穿的铠甲,即使这身铠甲同样框住了为天地万物动容的心。
只是心念一动,孩子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有些遗憾,孩子默默地想,我只是遗憾于一个救下了一群白眼狼的可怜人,他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得到属于他的完满的结局。
四周没了声响,天地间好像静止住一般。鼻尖飘来一股味道,不是预想中满是铁锈味的血腥气,而是一股极其淡雅的清香,这香味不浓列,只幽幽飘散。孩子轻嗅这奇异的味道,感到无比熟悉。
试探性地睁开眼,没有状若癫狂啃食神仙的百姓,也没有被神明暴起反击后的一地尸体。孩子仰着头,望着凭空生出的梅树,树上生出淡淡的绿梅,颤颤巍巍吐出花骨朵,可怜得倔强。
神明跌坐在梅树下,掌心轻轻贴近粗糙的树干,莫名缱绻情深。
孩子呆愣愣地凝望着梅花万数,他忽然记起为何会对这树绿梅倍感熟悉。
北漠荒也有这样一树的梅花,这千枝万朵只代表一句缠绵的情话。
我仍然爱你,永世不变。
正在愣神之际,孩子察觉到一束温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猜忌怀疑,也没有嫌弃厌恶。这个眼神淡淡得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盛满柔和的弧光。
孩子低下头,他不敢与这温和的眼神对上。当一个人习惯面对厌恶与排斥,一份完全不带有恶意与嫌恶的眼神干净纯粹得令他恐慌。他害怕得到这份恩赐,因为幸运降临不到他的头上,他自作主张地先入为主,判断这份干净的目光转瞬即逝。
又或许,他害怕这份令他惶恐的目光,根本未曾降临到他身上。
少年似乎遭逢大变,若是此时孩子敢于抬头直视眼前的神明,便会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像是梨花沾染了红墨,晕染了洁白的花瓣,少了清冷与生人勿近。
少年神明探寻地凝视着凭空出现的孩子,看到孩子头上笼罩的经久不散的黑雾时,他已了然。
他招招手,孩子不可控制地朝少年走去。少年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流进自己四肢百骸。
“倘若未来你遇到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的事情,不用害怕,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你不恨吗?”孩子低垂着头,声音沉沉地从胸腔中传出:“毕竟我和想要害你的人并无不同。”
“或许我有无数理由去恨,但我很庆幸,有一个人教会我爱。世人脆弱敏感,但他们也有善良亦或勇敢。”
“我仍然爱这世人,也会爱万千凡人中的一个你。”
有人说他会爱我。板车逐渐行驶进王宫,一路的颠簸令木板上躺着的孩子胸腔犯疼。过路的屋舍如流沙逝去,如同落在简柯脸上融化的雪花。
“嘿臭小子,醒来了不早点吭声,害得我辛苦拖了一路。”这个奴隶主在板车的车轮上猛踹一脚,车轮不堪重负地滚落下来,破烂的板车瞬间失去平衡塌陷,车上睁着眼睛发呆的孩子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
下了许久的大雪,地上积雪极厚,滚落在地上也没多疼。可向来倔强不服输的孩子想起那句一直在脑海中徘徊的话,有人对他说爱。
当痛苦被感知被看见,当喷薄的情感有了宣泄的出口,堵在胸口那份挣扎那份执拗就有了回响。倔强的孩子就不会执念深重义无反顾想要去撞南墙,用这份自毁的勇气幼稚地吸引他人的目光,完成自己心中对勇敢者这一形象的构建。
好像是因为爱,实则是太过痛苦。蘸着蜜糖的砒霜仍是砒霜,却有人会为了那难得的蜜糖甘愿仍受煎熬与痛苦,只因这成为了难得的灵魂的出口。
雪地上的孩子肩膀耸动着,他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辨神色。
奴隶主半天没得到回应本就火冒三丈,正打算挥起拳头教训一下这装聋作哑的孩子,却听见了细细的呜咽。
他掰过孩子被手掌捂住的脸,湿润的泪落入他的掌心滚烫。奴隶主一哆嗦,难得升起一丝怜悯。他用尽此身难得的耐心抓住孩子的胳膊,将他提溜起来,掰开他捂住脸颊的双手,生疏地用粗糙的双手胡乱抹着孩子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再哭等会儿北漠王怪罪下来,我宰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孩子的泪水并未停止,反而像决堤般愈来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