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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平章,你要去往何处?”陆冬青为简柯系好行囊,退后一步仔细凝望,似乎想将简柯面容牢牢印刻在心底,此后山高水远归期不定,凭此一面便聊以慰藉。

“我打算去参军。”简柯歪着脑袋望着好友,电石火花间,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过往岁月重叠,一起淌过命运湍急的河流。

此一别,不知是否可以再见。两人不是将心意尽数袒露之人,只是暗自遗憾,离别总是来临的太快,赶在安稳之前便要分散。

“父亲为我取名为平章,本意想让我将来得以拜平章,协调百官,治理万民。只是啊。。。。。。”简柯苦笑两声,声音中满是苦涩:“我无法实现父亲的期望了。”

“路途遥遥,塞外苦寒,死生已无法自主。平章,我们还会再见吗?”陆冬青隐忍又克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想确认是否得以重逢。多少去者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刀剑无眼,客死他乡的不知凡几,无青山埋葬,无马革裹尸,尸骨晾在广袤的土地,等待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

简柯上前,轻轻环住陆冬青。不知觉间,他已经比陆冬青高出半个头来。简柯的手捂住陆冬青的后脑勺揉了揉,安慰道:“别怕,别怕。”

“待我从军去,赢得立足功勋,便回来带你离开长乐京。我们带着凌霜和京唐寻个宁静安逸的地方安家。你不必再作被别人当踏板的七皇子,凌霜和京唐也不必在注定的和亲的命途中挣扎,我们可以有个安稳的家。”

少年的身躯炙热滚烫,承诺重若千钧。即便眼眶中的眼泪无法抑制,那份牵挂却落在心底生根发芽。

陆冬青是个很决绝的人,一旦决定的事情,认定的道理,非死不回头。他将尽数生命系于与简柯的联系中,只因大雪中捧住他脸的,就这一人而已。

简柯已经走了快七天了。日夜不停,每逢驿站只换马装水继续前行。连续几日后大腿已经磨破了皮,他咬着牙也不愿停歇。

只是简柯一人行走,忽略掉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不认路。辗转多日后仍未找到参军报名的军营,反而落进一个村庄徘徊。

这个村庄布局有些古怪,像是迷宫。简柯在里面弯弯绕绕走了七七八八也摸不着头脑。

“你好,请问如何出村?”来回绕了几个大圈仍无法走出,简柯放弃相信自己可怕的方向感,向村口坐在摇椅上小憩的大娘问路。

“那可要走好些时候。”大娘半眯着眼睛,一个眼神也欠奉,懒洋洋道:“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明白明白,”简柯在荷包中摸出一锭银子。他向前跨上一步,小心地将银子放在摇椅的扶手上,弯着腰陪笑道:“辛苦大娘好生想想,这点银子权当晚生打扰您休息赔罪的。”

简柯出发前,陆冬青好生嘱咐过。乡野多粗人,唯利是图只认黄白之物。若是受到为难宁愿花钱消灾也不要引火烧身,这些人虽无权无势,可天高皇帝远,想管他们还真不容易。若是简柯运气不好碰上了,最好夹着尾巴忍下这口气。

简柯心下苦笑。他想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带罪逃亡,陆冬青说他是忍辱负重,可简柯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哪有反抗的资本。

与其说是强忍屈辱,不如说是顺应局势从善如流,反正简柯如今也不在乎。

听到银子二字,大娘半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可以看透过狭小的缝中看到浑浊的眼珠。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银子,对着天光转着圈瞧,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这应该是满意的意思吧,简柯一口气送了一半。

大娘麻利地将银子收进怀中,腰身也坐直了,眼睛也完全挣开了。她满意地看着简柯,点头评价道:“是个识趣的小伙子。”

“这出村的路,说好走也好走,说不好走却也是不好走的。我们这个村,依山傍水而建。后方山体圆润饱满,草木茂盛连绵而来;左右低矮小山环抱;而前玉带环腰,溪水汩汩,这是吉山吉水,藏风聚气的宝地。”

“可如今你看,天边起了浓雾。浓雾隐去后方山体的树林茂盛之处,只露出嶙峋怪石。山雨欲来,溪水暴涨,前面那条溪湍急浑浊,这就变成了穷山恶水,你自然也走不出去。”

“求大娘指教,”简柯摸摸身上的荷包,谨慎地摸出半块银锭:“我身上所剩不多,这半块银锭便是我的全部了。大娘,我着急出去,不知您是否有合适的法子呢?”

大娘不客气地收下了简柯的半块银锭,倒也爽快:“小伙子,你的诚意老婆子我也看到了,你也着急出去,那我也不和你绕弯子。这样吧,我找个人把你带出去,你全程跟着他走,自然而然就能出去。”

“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出去的时候,你得蒙上眼睛。”

简柯疑惑,他有些戒备地看着大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说法。”

大娘冷笑道:“你当我们这儿是你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如今忌山凶水之势,强行出村本就违背了神明的指示,叫你把眼睛蒙上也是为了不触怒他。年轻人你既然不信不听,那也别怪老婆子我不帮你。”

“看样子你也没那么着急。倒也没关系,这大雾再有个七八日也就散了,那个时候再走也不算迟。”说罢,大娘把眼睛闭上,重新靠在摇椅上不理简柯。

简柯有些着急了。他掐算着时间前往军营,若是耽误了参军的时辰,一切说法都成了妄想。

“是我刚刚无知冒犯了,大娘您别和我一般见识。”简柯低声下气道。

大娘冷哼一生,半点也不想搭理。

简柯有些无措,他自幼长在长乐京,所不算养尊处优,但也始终生活在父亲羽翼之下。他是放飞的纸鸢,却一直在风和日丽时翱翔。面对这不讲人情不讲道理的时刻,确实是手足无措。

见大娘没有想继续说话的意识,简柯尴尬地抿嘴,藏在衣袖下的手反复捏着衣角,在扯到线头时眼睛一酸。

他没有后来运筹帷幄波澜不惊,此时他只是个刚逢大变被迫长大的少年。他不似陆冬青般忍辱负重地成长,早早给自己带上坚硬的盔甲。当一直用强撑的勇气构建的堡垒崩塌,本质上他不知如何面对无法化解的恶意。

踌躇着,简柯攥着衣角,默默转身离去。

雾气越来越浓了,先前还可视物,如今却是半点天光也看不清了。潮湿粘稠的湿□□皮膏药般粘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无端令人焦躁。

这下该如何是好?简柯看不清路不敢乱走,只能寻了个木桩靠着,期盼雾气赶快散了,自己好继续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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