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像老人,征服像青年。老人有智慧,有记忆,有尊严。但青年有力量,有欲望,有未来。而历史总是偏爱青年,因为历史本身就是关于未来,不是关于过去。”
尼科弗鲁斯离开了奥斯曼军营,手持白旗,在同样的骑兵护送下返回君士坦丁堡。回程的路上,他注意到城墙上的新缺口更多了,修补的速度跟不上破坏的速度。他还注意到城墙上士兵的举止:更加疲惫,更加绝望,争吵也更多了。
在城门前,守军放下吊桥让他进入。一位他认识的军官——不是莱昂尼达斯,而是另一个——在城门内等他,脸色阴沉。
“拉斯卡里斯大人。您弟弟……”
“莱昂尼达斯怎么了?”尼科弗鲁斯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
军官避开他的目光:“今天清晨,土耳其人发起了一次试探性攻击,在查瑞休斯门,莱昂尼达斯长官带领反击,想把他们赶回护城河对岸,但……但他的部分士兵拒绝服从命令。他们说,只要拉丁走狗还在皇帝身边,他们就不会全力战斗。”
“然后呢?”
“然后莱昂尼达斯长官独自冲了出去。他说:‘如果你们不愿为城市而战,至少看我为一个士兵的荣誉而死。’他杀死了十几个土耳其人,最后被弓箭射中……我们抢回了他的尸体。”
尼科弗鲁斯闭上眼睛。
莱昂尼达斯,骄傲的、绝对的莱昂尼达斯,独自冲向敌人,因为原则,因为荣誉,因为对妥协的彻底拒绝;而这一切,间接地,因为尼科弗鲁斯自己,因为他的佛罗伦萨联合,因为他试图建造的桥梁。
“他的尸体在哪里?”
“送到他的家族礼拜堂了。您的夫人……她也在那里。”
尼科弗鲁斯没有去皇宫报告和谈结果。
他直接走向家族的礼拜堂,一座小型石砌建筑,靠近城墙,里面安葬着科穆宁家族几代人的遗骨。
门半开着,他走进去,看见安娜跪在一具简单的木棺前,莱昂尼达斯的尸体已经清洗过,换上了干净的军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着他的剑。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像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人。
安娜没有转身,但知道是他:“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和谈失败了。”
“是的。”
“莱昂尼达斯死了。”
“我知道。”
安娜转身,她的脸上也只有平静。
她的眼睛看着尼科弗鲁斯,但焦点似乎在更远的地方,在某个他们三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尼科弗鲁斯问。
安娜点头:“他说:‘告诉尼科弗鲁斯,我原谅他。不是因为他对了,而是因为我们都错了。他错在相信可以调和不可调和之物,我错在相信可以纯洁地死在一个已经不纯洁的世界,我们都在为已经消失的东西而战。’”
尼科弗鲁斯跪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莱昂尼达斯的脸。这个曾经威胁要杀他的年轻人,这个因为原则而恨他的人,这个他的妻子的弟弟,这个拜占庭的最后士兵。
在某种意义上,莱昂尼达斯是幸运的。他死得简单,死得明确,死在他的信仰和荣誉中。他没有活着看到自己捍卫的东西的最终结局。
而尼科弗鲁斯还活着,还要继续看到最后。
“安娜,”他说,“我……”
“不要。”她轻声说,“不要道歉,不要解释,只是在这里,和我一起,为我的弟弟祈祷,为我们未出生的孩子祈祷,为这座即将死亡的城市祈祷。”
他们一起跪着,在昏暗的礼拜堂里,在莱昂尼达斯的尸体旁,在科穆宁家族历代祖先的遗骨环绕中。
尼科弗鲁斯试图祈祷,但他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如何祈祷了。
他的理性,那曾经是他最可靠的工具,现在成了障碍。
他无法简单地相信,无法简单地接受,无法简单地祈求。
他只能跪着,沉默地等待。
屋外,炮击再次开始。
安娜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尼科弗鲁斯,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什么?怎么离开?海上封锁已经完成,陆地被包围……”
“热那亚人。”她说,“弗朗切斯科,那个指挥官。他同意带我走,作为,作为对他带来的七百个士兵的补偿。他的船明天清晨趁雾离开,尝试突破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