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尼科弗鲁斯转身,看见安娜站在不远处,裹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总能找到你。”她走近,在他身边跪下,“就像你总能找到问题,找到论证,找到那些永远没有答案的答案。”
他们并排跪着,像两个在圣像前祈祷的信徒,但谁也没有祈祷。
“我要去奥斯曼军营,”尼科弗鲁斯说,“明天。”
安娜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莱昂尼达斯也猜到了。他说皇帝会把你送走,作为安抚民心的祭品。”
“他是对的。”
沉默。远处又传来炮击声,这次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轻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们的孩子,”安娜突然说,“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狄奥多西;纪念建造城墙的皇帝。如果是女孩,我想叫她索菲亚,纪念这座教堂,纪念智慧。”
“如果我能回来…”
“你不会回来了。”安娜的声音平静,“即使穆罕默德不杀你,这座城市也不会再接受你,你已经成了裂痕本身,尼科弗鲁斯,而裂痕必须被缝合,或者被撕开得更彻底。”
她转向他,烛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我最后悔的是,我从未完全理解你,我爱你,我尊敬你,我支持你,但我从未真正理解你那种想要,想要拯救一切的渴望。对我来说,世界更简单:我爱的人,我恨的人,我保卫的东西,我放弃的东西。但对你来说,一切都是复杂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一切都可以通过理性和对话来解决。”
她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也许你是对的,尼科弗鲁斯,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你的方式会成功,但这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这个时间不是那个时间,你是春天的种子落在了冬天的土壤里,你注定不会发芽,只会冻结。”
尼科弗鲁斯握住她的手。
“如果我错了,”他低声说,“如果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加速了毁灭,那么我至少希望……至少希望我的错误是有意义的。至少希望后来者能看到,并避免重蹈覆辙。”
安娜微笑,一个悲伤的,美丽的微笑:“也许这就是桥梁意义,让桥两边的人看到彼此的距离,看到跨越的不可能。然后,也许,他们会学会在各自的岸边好好生活。”
她站起身,披风被风又吹起:
“再见,尼科弗鲁斯。再见,我的丈夫。再见,我的智者……我的悲剧。”
她离开了,尼科弗鲁斯独自跪着,直到烛火熄灭,直到黑暗完全吞没圣索菲亚的穹顶,直到基督的眼睛消失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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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军营的规模超出了尼科弗鲁斯最悲观的想象。它不是一个营地,是一座移动的城市:成千上万的帐篷像灰色的蘑菇般覆盖了原本是农田的土地,马车和火炮排成整齐的队列,士兵们围绕篝火坐着,磨刀、祈祷、进食,动作中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纪律性和目的性。空气中有烟味、马粪味、烤肉味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十万个男人聚集在一起准备征服的味道。
尼科弗鲁斯手持白旗,在一队奥斯曼骑兵的护送下穿过营地。士兵们看着他,他们中有些是土耳其人,有些是塞尔维亚人,有些是希腊人——来自已经被征服的拜占庭领土。这些希腊士兵尤其避免与他对视。
营地中央是苏丹的大帐,一座用红色和金色丝绸搭建的宏伟帐篷,周围环绕着禁卫军士兵——苏丹的私人精锐部队,从基督教家庭抢来的男孩培养而成,完全忠诚,完全无情。他们戴着标志性的高顶帽,手持长矛,站得笔直。
尼科弗鲁斯被带进大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地面铺着昂贵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帐篷中央,穆罕默德二世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身旁没有华丽的宝座,只有一张堆满地图和书籍的桌子。这位征服者年仅二十一岁,但眼神中有一种远远超越年龄的沉思。他穿着朴素的绿色长袍,头戴简单的头巾,手中拿着一卷书——尼科弗鲁斯认出那是希罗多德的《历史》。
“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苏丹用流利的希腊语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读过你的《论东西方教会联合的可能性》。一篇精彩的论文。你的逻辑运用得令人印象深刻,你对早期著作的掌握也很全面。”
尼科弗鲁斯微微鞠躬:“陛下过誉,我没想到我的小作会传到您的书桌上。”
穆罕默德微笑:“我收集一切关于我要征服的土地的信息。地理、历史、军事、文化……还有神学。了解一个民族的信仰,就是了解他们的灵魂。而了解他们的灵魂,就是了解如何征服他们,或者如何让他们屈服。”
他示意尼科弗鲁斯坐下。仆人端来咖啡——一种苦涩的黑色饮料,在君士坦丁堡还很少见。尼科弗鲁斯接过,小口啜饮。
“那么,”穆罕默德放下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君士坦丁皇帝派你来,是希望我大发慈悲,停止围攻,让他的城市继续存在吗?”
“皇帝派我来进行最后一次外交努力。”尼科弗鲁斯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提出条件,拜占庭帝国愿意成为奥斯曼的附庸,每年进贡,提供军队,承认苏丹的宗主权。只求保留君士坦丁堡作为基督教城市,保留圣索菲亚作为教堂。”
穆罕默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尼科弗鲁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不。”
“为什么?”他问,尽管知道答案。
苏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拉开一面帘子。外面,军营的景象延伸至地平线,而在更远处,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道脆弱的线条。
“看到那些城墙了吗?”穆罕默德说,“狄奥多西城墙。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之一。一千年来,它抵挡了二十多次围攻。阿拉伯人、保加利亚人、罗斯人、十字军……所有人都曾站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失败了。”
“但现在,我在这里。我有世界上最大的火炮。我有十万大军。我有无限的决心。我知道这座城市必须被征服,不是因为它的财富,不是因为它的战略位置,甚至不是因为它是基督教世界的象征。而是因为它是一个障碍。”
“障碍?”
“是的,障碍。我的帝国横跨欧亚,但它分裂成两部分:安纳托利亚和鲁米利亚。中间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只要君士坦丁堡还存在,只要这个基督教城市还卡在我要道的咽喉处,我的帝国就是分裂的。它必须被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