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明白这是老元老的一厢情愿,但是老人眼里仍然燃烧着火焰,燃烧的是早已化为灰烬的木料。
“您想让我写什么?”
“一篇接受现实但捍卫原则的演说。承认奥多亚克的权威,但坚持罗马法的延续、元老院的咨议权、公民财产不可侵犯……”塞克斯图斯越说越快,仿佛词语就有武装,“我们要让这次权力移交,看起来像罗马的又一次宪政调整,而非征服。”
“如果奥多亚克不在意‘看起来’如何?”
塞克斯图斯枯瘦的手指蜷缩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让历史书写这段时,记得罗马是以站立姿态倒下,而非跪着。”
在幻觉中维持尊严。
卢修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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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军官奥多弗里达的办公室设在旧军事指挥部里,这里没有马赛克,没有雕像,只有实用的木桌、铁柜和一整墙的卷宗,令人惊讶的是,桌面上摊开着一卷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边缘有哥特语注释。
“亚庇阁下,”奥多弗里达起身,他四十岁左右,脸是日耳曼人的棱角,“感谢您前来,请坐。”
他的拉丁语几乎无口音,只是偶尔在辅音上过于清晰。
“您读维吉尔。”卢修斯说。
“我父亲在阿德里安堡战役后被俘,成为阿提拉秘书官的奴隶,他在那里学会了拉丁语和希腊语。他告诉我:‘征服者会被被征服者的文化征服,这是历史的玩笑。’”奥多弗里达倒了杯葡萄酒——是意大利南部的佳酿,“现在我是征服者了,所以我读维吉尔、西塞罗、塔西佗,我想知道我在征服什么。”
卢修斯感到奇特的眩晕,这个哥特人谈论罗马文明比塞克斯图斯更清醒。
“塞克斯图斯元老相信,您们需要元老院的合法性。”
奥多弗里达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
“我们不需要合法性,阁下,我们需要税收名册、产权记录、供水系统维修图,我们需要知道哪条渡槽还能用,哪座桥梁需要加固,哪些家族还有余粮可征。”
“元老院的演说改变不了饥荒,但财产法可以防止暴乱,这就是我请您来的原因。”
他推过一份文件草案——《土地与物权临时管理办法》,用拉丁文写成,但精神是全新的:不以公民身份而以实际占有和耕种为准;不以元老院法令而以军事当局公告为颁布依据。
“我需要一位真正的语法学家和法律学者,把这些条文变得无歧义可执行,因为模糊的语言会导致武断的判决,武断的判决会导致叛乱。”
奥多弗里达直视卢修斯:“语法救不了帝国,但或许能拯救帝国废墟上生活的人。”
新生命在尸体内胎动,卢修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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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像孩子穿不上的大人衣袍,罗慕路斯·奥古斯都皇帝的“朝廷”现在只剩东翼的几个房间,守卫是奥多亚克的士兵。
卢修斯是被召来“为皇帝陛下讲解古典修辞”的。
传令的官员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是卢修斯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实在认为这话很好玩。
而卢修斯在花园角落找到皇帝,喷泉边——干涸的池底,一个十岁男孩蹲在那里,玩着五颗羊拐骨,他抛起、接住,数着数。
“陛下。”
男孩惊跳起来,羊拐骨散落一地,他脸红了,慌忙抓起塞进袖口:“老师,我……我在研究几何图形。”
卢修斯坐下,也坐在喷泉边缘。他摊开带来的《埃涅阿斯纪》:“您喜欢玩羊拐骨?”
罗慕路斯犹豫了,然后点头:“我父亲教我的,在尼波城堡的时候。”他提到被废黜的父亲奥瑞斯特时声音很小。
“规则是什么?”
“看谁抛得高接得多。”男孩忽然抬起头,眼睛是深褐色的,“老师,帝国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