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纪漾恢复浅表意识的时候,鼻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儿。
那种医院特有的,冷冰冰的干净气息,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的味道。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儿,右手被人握着,掌心干燥、温热,虎口的薄茧贴在腕骨内侧,很轻,带来安定。
纪漾动了动发麻的手指,那只手就收紧一点。
“醒了?”聂叙的声音从床头传来,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纪漾缓缓睁开眼。头顶是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头顶的挂钩上垂下来,一滴一滴地走。私人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光不亮,但很干净。
纪漾侧头看见了眼底带着红血丝的聂叙,第一次见他那么狼狈的样子。比从实验室坑底回来的那天看起来还要狼狈一些。袖口和下摆都带着折痕,下巴的胡子冒出了一层青茬,声音低哑。
纪漾问:“我躺了多久?”
问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声音正常,结果乍一听,小得快要听不见。
外边走廊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
聂叙转身拿过床头的水杯,扶着他的头起来一些,慢慢喂给他,才说:“两天。”
纪漾配合地喝了两小口,喉咙干涩的烧灼感消下去了一些,才说:“这么久吗?”
聂叙轻轻将他放回,“你反复高烧不退,温度直逼四十,长时间熬夜加右腿旧伤,医生给你用了镇静。”聂叙将杯子放回,慢慢和他说情况,“中途醒过两次,意识都不太清醒,好在今天早上退下去就没再烧起来了。”
纪漾被握住的那只手,收紧反握回去。
“你一直没回去?”纪漾问。
聂叙看着他:“回去过一次,洗澡换了身衣服,之前那身不能看了。”
纪漾:“也没睡?”
聂叙:“睡了。”
纪漾浑身都带着高烧后软绵绵的无力,可聂叙这话纪漾不太信。
从警方开始布局开始,自己熬了多久,他只会比自己熬的时间更长。在医院自己又一直高烧,他不可能真的能好好休息,不然以他的体质,不至于是现在这副样子。
焦灼深倦,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纪漾抬手,轻抚过他的眼皮上方,往旁边动了动说:“我已经没事了,你上来睡会儿吧。”
聂叙并没有拒绝,只是合衣靠坐在床头,将纪漾抱进了怀里靠着。
“你这样岂不是更睡不好。”纪漾想要挪开。
聂叙抓着他,“没事,就这样,本来也睡不着。”
纪漾就不动了,他趴在聂叙胸前,感受着对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趴了一会儿,才说:“睡不着是后续进展不顺利吗?”
“没有,很顺利。”聂叙摸了摸他头发,又低头轻轻在他头顶吻了吻,才说:“睡不着是因为你昏迷期间,医生说你虽然是在进行身体复原,但自己醒来的意愿不强。”
聂叙说这个话,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情绪,更像是陈述。
但是纪漾僵了僵。
聂叙的手捋过他的后背,低声:“我知道你太累了。你可以继续休息,休息够了再醒来,我一直在这里。”
纪漾的心因为这话,像被一团温水泡开,流经四肢百骸,又带着深深的亏欠。
他将自己整个脸往聂叙怀里埋了埋,声音不甚清楚,“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对不起。”
聂叙将他拉起来,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谁。”
纪漾和他四目相对,尽力笑了笑,“可能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
每一个事实被剥开,对纪漾来说,就像从头到脚换了遍血。
他要重新认识自己,确定自己,再不断往前继续。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感觉自己就像跋涉千里的骆驼,不是被一根稻草压死了,而是他抵达了终点,完成了这趟带着使命一样的旅程。
要知道他以前的人生名言,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倒下去的那瞬间,他是真的在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好像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