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响雷响彻长空。
纪漾突然想起,为什么都说三太太常年吃斋念佛,也不止一个人提起过,纪家早年主楼翻新过的事。
纪漾甚至清晰想到了大半年前,纪闫松为了国外的一批走私货,利用自己酒店的房间交易,还说要给他海诚股份时,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越来越像你妈了。”
他说:“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可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的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纪漾当时觉得,他是在不满自己的不听话。
现在再想起那个眼神,纪漾才骤然明白,那里面明晃晃的审视和羞辱,用一种近乎得意的姿态,看着他这辈子奋斗的辉煌,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压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纪漾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往里走。
纪茗玥抓了伞追上他。
这天的纪家庄园主楼外的空地上,有种恢复往日热闹的错觉。
来来往往的公职人员正在布排和工作。
雨水滴答落下来的时候,纪茗玥撑着伞一言不发跟在他后边。纪漾穿过忙碌的人群,雨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很快就看不清人也听不清对话。
纪漾听见有人只能吼着说:“里面那老家伙嘴太硬,聂哥在里边呢!”
“检测仪器不行啊,没办法定位,得钻孔!”
“废什么话!把纪长守带来!”
纪漾停在主楼正大门的台阶下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聂叙出来了。
手里的老人还吊着那口气。
聂叙将人丢下来。
纪漾蹲下去,看着趴在地上,像一滩狼狈的烂泥,老朽的人,轻声:“爷爷。”
老东西掀了掀眼皮,带着大势已去,那口气却梗在那里的样子。
这时候警方的人上来,说:“大概位置确定了,但是恐怕得上重型机械,这楼怕是不能保全。”
这话问的是纪漾也是聂叙。
纪家产业移交,聂叙有权处置,而纪漾是当事人,他的决定同样重要。
纪漾起身,抬头看着这栋楼。
轻声:“此穴得水藏风,旺丁旺财,只是不能见骨。这话还有后半句吧,见骨则柱折,柱折则门庭倾。纪闫松,你既然信,今日就亲眼看着你曾为之志得意满的一切,是如何在你眼前塌成废墟的吧。”
所有人看着他站立在雨中,像根钉子一样,任由自己被冷雨浇透。
对着眼前这栋埋葬着他母亲的大楼,缓缓开口:“挖!”
第110章
重型机械的轰鸣从庄园外一路碾进来,履带压在湿透的石板路上,把积水挤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浪。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幕低得像要把整座庄园压进地底。
纪漾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勾出瘦削的肩胛轮廓。纪茗玥撑着的伞早被风吹翻了骨架,她索性也收了伞,站在他半步之外,陪他一起淋着。
“你往后退一点。”纪漾侧头看她,声音被雨声削得有些散。
纪茗玥摇头,执拗里夹着深深的羞愧,把翻卷的伞面使劲掰回来,“我陪你。”
纪漾这会儿实在没精力再分给她,没再劝。
主楼正门被机械臂撞开的那一瞬间,声音闷得像什么巨物在胸腔里碎了一下。门厅的大理石地面是纪家当年花了半年铺就的,意大利进口的整块料,走在上面几十年都没有一道裂纹。机械臂伸进去,钢齿磕上去,第一下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印。
第二下,石面裂了。
第三下,整块石板从中间掀开,扬起一片灰色的粉。
“慢点。”指挥的人站在机械侧后,对着操作手抬了下手,“先清表层。”
江磊不知何时来的,裹着雨衣过来,手里拿着高精探测仪,配合勘测的人在门厅里走了一圈,回头对着指挥的人摇摇头,又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