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闭着眼,模糊重复她的话:“哥哥。”
第73章
那声呓语一样的呢喃,落在聂叙的颈边,让他脚步微顿。
聂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仔细描摹过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和记忆里相似的痕迹。
他记忆中的小孩儿,在爆炸中脏得像只花猫,唯独一双大大的圆眼睛,黑白分明,连下巴都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聂叙以为他是启明号上,某个船工家里的小孩儿。
船舟在一片芦苇荡里靠了岸。
那会儿天还没有完全亮。
芦苇足有半人高,穗子还没有全白,带着夏天末尾那种泛青的黄。天际从灰蓝变成了浅紫,一抹很淡的橘红从水面漫上来。
“哥哥。”小孩儿扯着袖子这样叫他,很小声的。
聂叙听见自己说了整个晚上以来的第一句话,沙哑回复:“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小孩儿像是想哭,憋住了,说了个地址。
聂叙应了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海岸的灯光和火把,以及远海飘起的那片烟。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小孩儿一头扎进芦苇丛。
深一脚浅一脚,小孩儿摔了好几跤,短袖短裤脏得都不能看。
他是个话痨。
一路自言自语,像是想引得他说话,又像是自己给自己鼓劲儿。
他说他要回去找妈妈。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好几遍。
聂叙说:“我没妈了。”
小孩儿就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他们在临近中午摸回了城里。
聂叙没有找到小孩儿口中的那个地址,不确定是不是小孩儿太小,记错了,反而是整个城,都在谈论浅拢湾的海难。
爆炸是意外,风暴太大了。
甚至有传言,聂家是因为做了不法之事,遭到了上天惩罚。
无数普通家属涌向那个方向,甚至有游街的,大声喊着,要找聂家讨公道。那些伤心、包裹无数人性命的烧灼的怒火、无处宣泄,骤然失去亲人的茫然,都直指当时的聂家。
路边店铺的广播里,纪家当时尚算年轻的纪闫松,声音镇定平和:“对聂家发生的意外,我代表整个行业以及商会,包括我个人深表痛心,我们和聂家的合作年深日久,相信聂家的为人,不管之后的调查结果如何,我纪氏在此承诺……”
路边的路人,谈论说:“纪家这时候肯站出来,确实不容易。”
“听说聂家主家那对年轻夫妇,在此次海难中双双殒命,聂家也算本地的老牌航运世家了,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结局。”
“哎,听说聂家本家已经有人卷钱跑了……”
聂叙抓着小孩儿的手就往本家跑。
实际上,卷钱跑的,不过都是些家里的佣人。
老管家见着他,先是震惊,然后瞬间红了眼。
蹲下来,哽咽:“还活着……还活着就好啊,我以为你跟着你爸妈已经……”
那时的聂叙已经半大,父母半生的影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有很多不懂的,想不明白的,不愿相信的。可他也懂很多。
他知道爸妈是什么人。
亲眼见过浅拢湾所谓的“风暴”。
判得清什么虚伪,什么是真心。
从船上醒来那一刻,到此时,也只是在老管家面前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门外有很多人在砸门。
“我出去说!”那是尚不及十二岁的聂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