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却抓着他的手,听话地不发出动静。
只是眼泪落在手背,让寒凉的雨变得灼人。
二十米外,手电筒的光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横切进来,一束,两束,三束,像是用光织成了一张网。
脚步声踩在积水和腐叶上,发出湿漉漉粘稠的声响。
有人用带着口音的话骂:“妈的,明明听见动静了。”
另一个人说:“别停,我们和绑人的任务可不一样,他们把人和资料都弄丢了,一准儿吃不了兜着走。咱们要做的,是让聂家那小子死在这里,明白吗?”
刚开始那个说:“他们说那个小孩儿就是被姓聂的小子带走的!都自身难保了还带着个拖油瓶,跑不远!”
说话的人离他们只剩下十五米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晃过聂叙的头顶,又滑开,隔着一片矮从和灌木,另一个人突然大喊:“这边有人!”
光柱倏然转向。
聂叙的手都已经摸到后腰那把短刀的刀柄,却突然意识到,是陆离。
陆离大喊:“你们这些狗杂碎,有本事弄死我!”
嘈杂的脚步声、骂声,像一锅搅动的浑水,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褪去。
可是时间太有限了。
陆离拖不住的。
小孩儿这会儿哭腔明显,他伸手想要按住他的后腰:“哥哥,好多血!”
“没事,没事。”聂叙安抚两声,蹲了下来,黑夜看不清人,聂叙不得不伸手抓着他的肩膀。他在迅速判断,到底要怎么做,设想每一种可能以及后果。
最终他发现,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远处的声音像是停了,风雨呼啸的山野声音格外瘆人。
聂叙的手用力收紧,几秒之后,一言不发将人抱起来,顺着斜前方的小路一路疾驰。
小孩儿大抵是预料到了什么,只是把下巴磕在他肩头,圈着他,什么也不说。
聂叙最后将人放在背山坡的一处岔路口。
闪电撕裂天幕,照亮这处没被冠木遮挡的地方。
聂叙指着旁边的一条很窄很窄,窄到成人几乎侧身才能勉强通过,是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石缝。聂叙将人推到下面说:“记得这里吗?哥哥说过,顺着这里就可以出去。”
小孩儿没有哭,只是用小小的湿透的手,抓着聂叙的手指,攥得很紧。
聂叙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
他叮嘱:“这里过去,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下,就是村庄。但是现在还不行,不确定那里有没有人等着抓你。”他捏过小孩儿后颈那块手感异样的地方,说:“你身上的东西太重要了,记住,听见一声口哨响,是马上跑,两声,原地等待,三声,代表安全,可以离开。如果天完全亮了,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就是……直接往前走,不要回头。”
聂叙问:“能明白吗?重复一遍。”
小孩儿突然扑上来。
眼睫毛扫过聂叙的肩膀,声音小小的,有些闷,“你会死是不是?”
“不会。”聂叙在这一刻选择了谎言,“我只是没办法选择你。你不是我进山的任务,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所以你不能再跟着我。”
小孩儿点点头,缩回石头下,看着他轻声道:“知道了,哥哥。”
聂叙在那一瞬间,几乎哑嗓。
他也是在这一天,突然就明白了,原来生死不是最难的,选择才是。
聂叙站了起来,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罩在小小人影的头顶。
小孩儿仰头:“我已经长大了哥哥,一声是马上跑,两声,是不能动,三声才能离开。如果没有声音,就是你不会回来找我了,是不是?”
“嗯。”聂叙将外套扯拢,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道:“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救得了你。”
聂叙转身,快速走出两步,又停住。
他恍惚又听见了小孩儿在叫自己。
事实上,小孩儿没有开口,他其实都懂,也比聂叙预想中坚强。
聂叙不敢去想,这个雨夜他要怎么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