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了一整夜,来来回回地割着窗棂。
天亮前风渐歇,可那股子寒意却更深了。半梦半醒间,奚筠听见风声小了。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她疑心自己被魇住了,很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门响了。
起初是怯怯的几下,伴着一个孩子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送进来:
“姐姐……姐姐……”
奚筠猛地坐起身,被子滑下去,一身冷汗还未褪去。那声音里已经带着点哭腔,是江约。
她顾不得别的,侧耳细听——没有兵甲声。只披着斗篷去开门。
“怎么了?”她把人拉进屋子,抚着他的发顶。“一个人害怕么?”
“我去找铮哥,他不在。”江约还是有些抽抽嗒嗒的,鼻尖冻得通红。“我一睡醒,只有我一个人,外面风好大……”
奚筠没说什么,烧起茶炉来,把昨夜凉掉的米糕顶在炉子上热了一会,又泡了花茶。
“做噩梦了?”
“嗯。我梦见好多鬼影子压在身上,姐姐,还有……我梦见好多人死了。然后我去找铮哥,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但是屋里空荡荡的。”
他梦呓般说着这些话,肿着眼睛。奚筠心里也不好受,把他抱到床上掖好被子。
“再睡会吧,我守着你。”
室内昏暗,江约恹恹地伏在引枕上,捧着递过来的茶盏喝了几口。又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间蜷了一会儿。他阖着眼,忽觉帐中浮动着丝缕清冽的冰片香,其间又杂着一味梅粉的清甜,幽幽地萦绕在鼻端,中人欲醉。
奚筠披着衣服点起灯来,心想冬日糊得窗纸厚些,屋内阴沉沉的,不怪他害怕。她把杌凳拖到床边,拿出一本书看,书页翻动间,那股气息就更浓一些。
情疏迹远只香留……这帐中是姐姐的衣香。
他正昏沉地想着,渌水来敲门。
“小姐?”她在外面问道。“表少爷在这儿么,府水姐姐说,让我来叫他吃药去。”
这一打岔让他突然回过神来。他脸上发烫,一时不敢抬眼,只慌忙趿拉着鞋子起来。
“过会儿不妨事。”奚筠说,“你们回去吧,莲舟我来照顾。”
“姐姐,我是不是扰你睡觉了?”
“没有的事。”奚筠翻了一页,随口道:“以后要是梦魇,就再来找我。”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愣了一瞬,没说下去。江约顿时安心,不知怎得,又想起奚谌小年那日的话来,不甚自在:
“姐姐……我好了,我还是回去……”
奚筠莫名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看江约脸颊两片飞红,她拿手背去试他的额温,“有些发烧了,你等等。”说着,取了一点方才烧茶的热水,倒在铜盆中,把手帕往里面沾了沾,拧干敷在他的额上。“你是不是真的要吃药了?”
江约这下更是逃也似的,连声说要回去。奚筠被他弄得没脾气,道:
“那你等等,我送你。”
渌水便敲门进来,给她绾发梳洗,指尖灵巧,有意无意地向江约那边瞥了一眼。
对着镜子,奚筠忍不住想起奚谌那一日说的“送死”的话。看见江约无辜的脸,她只觉得心里闷闷地疼。
可说些什么呢?那些哄人的软话在肚中千回百转,终究都是空话,一句也说不出口。自己是不能常伴他身侧的,况且表弟也终归是要长大。
渌水低声道:“您昨夜睡得晚——”
“没事。”
到了江约的住处,奚筠哄着他躺下,自己倚在床侧,一时间心绪杂乱。看他睫毛微微翕动,呼吸渐渐沉下去,她竟一时抽不开身,也挪不动脚步。
过了一会儿,渌水上前来,焦急道:“小姐,园子里好像有动静。”
奚筠看了一眼床上,拉着她走到外间。“说清楚。”
“方才我去提水,看见北边书房方向有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府水姐姐往那边去了,还没回来。”
奚筠侧耳细听。风里确实有些异响,模模糊糊的,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