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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上（第3页）

江约怯怯道：“祖母会不会生气啊。我是……”

“上一辈的事情，不该算在你一个小孩子头上。你忘了？你是父亲的孩子。”奚筠宽慰他：“你那时候太小了——我问你，你还记得江倬长什么样子么？”

他摇摇头。可是他还是叫江约，江倬的江。

“他作乱时，舅母就跑出来了，这事跟你母亲也是没关系的。”

“嗯……姐姐，那我母亲去哪里了呢？”

奚筠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了。她没有回答，捏捏他的小脸，避而不答。

“别胡思乱想，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心吃，你小时候吃过的芝麻糖，欢喜么？”

江约正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说了错话，闻言连忙道：“欢喜。莲舟爱吃芝麻糖。”

“嗯，寒京的点心花样真多，等开春了，都让你尝一遍。”她没有久留的意思，拍了拍江约的肩：“好好歇着。”

江约点点头。

回到，老夫人还坐在圈椅里，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奚筠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我好好看看你。”

“祖母……”

她没绕弯子：“你大爷跟我说过，你进宫这事，是我拍板的。我是个狠心的，是不是？”

“不是。”奚筠反驳。“是我自己愿意。”

“我知道。”她笑了笑。

“除了你，没人可信，没人能行。我糊涂，只有我自己的孙女我是知道的。”

“我也进过明宫。不过，很快就出来了。”

老夫人回忆道：“那时候还是先帝在位，我的辖区出了乱子，去述职请罪。那天日头很大，照在宫墙上还是阴森森的，我站了一整个上午等小黄门传召，最后还是公主引我进去。”

她顿了一下，像是记忆里有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宫里头跟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你在阳云，推门出去就是山，就是田，到了宫里，你推门出去，是墙，这里一拐，那里一拐。里面的人跟墙没什么区别。”

奚筠说：“都是人。”

都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就可以被打败、被杀死。

“我老了，胆子比从前小。”老夫人目露赞许。

“我当时受人诬陷，挣开那些侍卫，揪着那人的领子往墙上撞，他头破血流。后来公主问我，你知道他是谁吗？我说，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个大贱人，公主就笑。说那是她的亲叔叔，她亲手给他绝了后。”

“……官家英勇，深谋远虑。”

“我知道公主是干大事的人，先帝病危时，我就着急见公主。跟她说，再不准备龙袍就来不及了。我是个愣头青，公主告诫我，出门的时候，不准这么高兴。我就问，那我要什么样？公主想了想，说，你就当我死了，你做那个表情就对了。”

在风高浪疾之际谈笑风生，百无禁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软弱，怎么可能放任手下的臣子侵蚀她的权力？

“小樊来说，我就知道官家出事了，你大爷神神秘秘的，还生生把自己折腾病倒。他也老了。”

“伯父是忠义之臣。”

“不。官家对我说过，就连她自己，也是一件工具。一个贯彻自己意志的工具。她不在乎她爹的生死，也不在乎她自己的，她说……这叫什么？”

“大义灭亲？”奚筠虽然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了一下，还是耐心猜着。“一视同仁？”

“是，是什么仁。是——求仁得仁。求仁得仁，有何怨之？她说，这意思就是，她要自己的意愿一定实现，踩着谁的人头都不要紧，血流成河也不要紧。”老夫人终于流露出一丝忧惧的神色，“她那时年纪尚小，我却开始怕她。她从没亲手杀过人，煞气却很重。”

奚筠听出她的意思，忙道：“祖母慎言……”

“知道了。”老夫人摆摆手。

“官家的手段这些年温和多了，有不少人都好了伤疤忘了疼，想要跳出来斗一斗。可是我不信她就这么倒下去，我比她要大一轮，我还活着呢，身体尚且硬朗，就算那什么——什么玉龙卫今日打进来，我也能提好几个耳朵再死。”

今日除夕，老夫人满嘴吉祥话，叫奚筠有点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