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若说得严厉些、冷漠些,还能装作不与少年人一般见识。无奈有人天生没有不假辞色的天分,这话说得太软,简直像讨饶。
奚筠吃硬不吃顶撞,吃软不吃逢迎,就吃这套绥靖妥协的招式。当即决定了,要送何夫子更用心的东西。
等到下午散了学,她兴冲冲地跑去荷院问奚铮。奚铮脸色却臭,笑脸也不给她一个,拿着平日不趁手的长剑一下一下地往树上砍。劈头盖脸的话倒有一句:
“伯父说你要进宫了,你怎么想的?他怎么想的?”
奚筠讪讪道:“怎么了,又不是进宫当皇妃,有什么可怕的?”
“你当皇妃?”奚铮慢吞吞地质疑,奚筠拧着眉头看回去。
“怎么?”
“没听说太女喜欢女的。”他把剑一丢,有意甩开她。“有什么可怕的——死怕不怕?”
奚筠神色平常,“也没什么可怕的,一抹脖子了事。”
“好,那有人折辱你,欺负你,让你整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怕不怕?”
“我不怕。”她捡起地上的剑,在手里掂了掂,“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
奚铮冷笑,“那你怕什么?”
“我怕活到老死,还是罪臣之女。如果是那样,我怕死。”奚筠坦然道,“我怕天地不仁,让我一辈子当个糊涂虫,让人带着走。”
“你进宫就不让人带着走吗?”他费解,“你是不是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
“军中难道不是军令如山吗?”奚筠反问他。“伯父安排了,我做不做,也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坚持,跟旁人无关。我是小地方来的,不懂这些,只知道眼下只有进了宫才有路走。”
“我也不懂这些,”他面色依旧冷硬,却许诺道:“如果不成,我就把你带回西北,咱阿爷还没见过你呢。”
“阿爷在底下见过我爹了。”奚筠说,“若不成,主辱臣死,我不能给奚家抹黑。”
说完,她心烦地瞪着奚铮,“一个两个的这么晦气,大过年的,不死也叫你们说死了。”
奚铮也生气,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开。奚筠追着他,想扯他袖子,他以为她想动手,两个人就莫名打了起来,都专把人往雪堆里摁。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不行?”奚筠气喘吁吁地拆招,一肚子火。
“……你功夫真稀松,”他嘲笑道,的确游刃有余。“我那天是安慰你的。六个你上来都打不过我。”
“等堂兄真成了将军再说这话吧。”她把氅衣隔空抛给一旁冷脸看着的渌水,“渌水,天冷,你先回去。”
“别走神。”
又半盏茶的功夫,渌水走远了。奚筠被摁倒在雪堆里,艰难地顶着一头雪爬起来。
“再来。”
“没意思。”奚铮又走了,这次解下披风扔在她脸上。“就你这身板,不如我进宫,起码带太女杀出去。”
奚筠拍拍身上的雪披上,不客气地回敬道:
“人家要识字儿的。”
“有什么用?”他没恼,然而语出惊人:“玉龙卫都反了。把十二门守得严严实实,整个内城都是他们的人,你要写首诗把他们劝走吗。”
这消息虽坏,也不算太出乎意料。奚筠却严肃道:“谁跟你讲的?谁让你说的?”
“当然是伯父。”奚铮有点疑惑。
“蠢。”她刻薄地骂,“你不该告诉我的。你的嘴是漏勺吗?”
虽然没相处多长时间,奚铮这人不说一眼望到底,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十分好懂。比起头回见面的伯父,奚筠还是更亲近这个头回见面的堂兄,跟他说话没什么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