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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论（第3页）

然而一想到自己竟然正在考虑，要利用可能是亡父遗物的信笺，好博取他亲兄弟的信重，她忍不住有点犯恶心。

她回到座位上之后，好像在低眉思忖着什么，何朓问：“有难处？”

奚筠便指着书本底下草纸，道：“刚刚想到策论的事情，有点发愁。”

这也不是谎话。关于治理丝匠，她有了一点方略的头绪，却干巴巴的，散乱不成文章。

韩周便也放下了课本，“这题目小，然而有趣。若按照常理，可以写，把法定折耗的尺度收紧，像百斤只允八斤损耗。再把赏罚定得严些，查出盗卖者便重刑处置。”

这两句话是写不成一篇文章的，况且——

奚筠反驳，“可是，若有年景不好，农人出了什么岔子，搞得蚕丝粗劣，这就有些太压人了。而且尺度过紧，工匠无利可图，又加严苛的赏罚，只怕愿意学一门手艺的人会变少。到时候也造不出足够的丝绢，这是因小失大。”

这话讲得有理，韩周又道，“嗯，可以仿照已有的制度设立匠籍。工匠被编入匠籍后，全家世代承袭，不得脱籍改业。”

此言一出，屋内便有些寂静。

奚筠笔下一停。这不是治理地方的办法，是控制上万黔首的招数。

何朓张嘴想说些什么，见奚筠还在思索，便闭上了嘴。

“这法子必要派专人管理，也是给盘剥预先立好了名目。要是上头有污吏，工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奚筠皱眉。

“‘不得脱籍改业’，也就是没了自由，丝匠的孩子，就一定要缫丝织丝吗？”

这话浅白又犀利，却的确切中要领。韩周神色却有些满意。

“这便是前朝留下的军户制。”韩周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

“这几个例子，可以用在开头立而后驳，破立结合。开篇先影射时事，方显出胸襟。”

……这原来是个脑后生反骨的愤青。

奚筠一时语塞，觉得这话竟然说得有几分合理。许多华丽的赋文都是这样起笔，铺张扬厉，洋洋洒洒——有点凑字数的嫌疑。

韩周得意道：“至于后面的立论，可以从加强吏治入手，既剑走偏锋，也有见微知著的眼界。比如，可以增补新法，让那些工匠相互检举，暗中投书，不必署名。织造使收到之后须得立刻查办，不得延误怠政，不得借此徇私牟利，若不办，来年考核时那笔未结的投书就会被翻出来，扣在他的考功上。”

还真是法家之人。

不过却不是韩非，而是战国的商君。单论方法本身，也有些汉武告缗令的影子。奚筠觉得此策合理，却颇为考验人性，有些刁钻。

何朓见奚筠无语，像是在认真考虑，也说了自己的意见：

“孟材兄破论的思路新颖，只是写出来会有些……冒犯。况且破论篇幅太大，放在开篇也很容易跑题。不如规矩地立论再证。”

她点点头，垂首在纸上记下。

这策论主要写‘丝匠报耗虚高’一事，根源在匠人的技术参差不齐，总的报耗多取高数。有些心术不正的匠人便从此处下手。但民生多苦，若是要靠严法管束，上头一道手令，下头难免遭殃，你是这样想的，对否？”

“是。”

“匠人偷工求利，损失的那点料子其实算不得什么，与民争利才是落了下风。真正损害的，是匠人之间的风气，和当地的民誉，对否？”

此言与自己当时的说法不谋而合。奚筠心中对何朓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嗯，当时大人问我，我就说，不能鼓励造假之风，不能让不造假的老实工匠吃亏。”

“事关民风民心，此事宜疏不宜堵。与其想法子处罚那些造假的工匠，不如统计出他们上报的损耗数据，择选手艺最精的那几个人，以师称之，让他们按年领取供奉银两，不必与普通工匠一样靠领料折耗过活。”

奚筠默默良久，道，“何夫子高明，这样也能给匠人留一条体面的出路。韩夫子也说得有理，鼓励告发虽然严酷，总比鼓励盗卖要好，这世间凡事，定是要有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