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又在展厅里逗留片刻。临走之前,她再度驻足于《云和空白》跟前,端详许久。
“这片空白,看着是不是又变大了一点点?”
“没有,画一动也没动过。”
“大概是我记忆出偏差了。”
林薇推门离开,门口的风铃叮地轻响一声。
夜幕降临,回到公寓之后,沈听晚打开电脑,点开沈明哲留下的网址。方远的专访同步发布在艺术网站上,页面下方散落着十几条网友留言。大多是对画作的赞许:“《云和空白》的构图很妙”“三联画色调统一,氛围感很强”“画家对于‘缺席’的表达克制动人”。
她继续向下滑动页面,停在了第七条评论。
那条留言写着:“沈听晚这不是第一次办展。她姐姐沈晚,十六岁那年就上过本地报纸。古镇河边救人那件事,还有人记得吗?”
底下紧跟着两条回复。一条追问当年报纸的出处;另一条回复写着:“我查到旧新闻了。当年河边出事,姐妹二人,一个救人,最后妹妹活了下来。”
她定定望着屏幕上这几行文字,沉默许久,随后关闭网页。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陆衍从书房走出来时,正看见她垂着眼,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
“网上已经有人提起沈晚的往事了。”她先开口。
“嗯。要不要联系方远,做些处理?”
“不用。写的本就是事实。”她向后靠住沙发靠枕,语气轻缓,“原来还有人记得沈晚。”
“是啊。”
“就简简单单一句,‘古镇河边救人的事’。十六年过去,依旧有人没有忘掉。”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腕,腕间空空荡荡,从前银铃勒出来的那一圈浅印,早已消失殆尽,“从前我总以为,她一走,世间就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现在看见网友的一句‘我记得’,仅仅只是一条陌生的评论,可至少,还有人记得她。”
陆衍安静坐在她身侧。她没有望向他,目光落向茶几上,一摞便签与那一叠旧信依旧并排摆放。她伸手拿起信,掀开最顶上一封,邮印日期:一九九八年八月。又翻到最底下一封,没有写下日期。
“我有点累。”
她把那叠信放回原处,起身走进画室,拧开顶灯。墙边依旧立着那幅旧画:画面上是一个蹲下身的人影,面部一片空白,水纹的末端被厚厚的白颜料覆盖。
沈听晚取过软炭笔,在画案铺好一张新画纸。她缓缓勾勒出一个蹲着的身影,手中捏着一根细树枝,脸面依旧留作空白。画毕,她在纸页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沈晚。十六岁。救了妹妹。
她将这张新作夹进画夹。又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四十七页,就在自己那张照片旁边的空白纸面上,轻轻落笔:有人记得你。
写完之后合上杂志,搁在画案一角,关掉画室的灯走回客厅。陆衍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看着手机。她挨着他坐下。
“我把杂志留在画室了。”
“嗯。”
“我在页面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写的什么?”
“有人记得你。”
陆衍放下手机。一室安安静静。她的双手搁在膝头。片刻之后,他伸出小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就那样停留在那里,没有移开。沈听晚没有躲闪。窗外夜风拂过,阳台的晾衣架,轻轻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
她将手轻轻放回膝盖,身姿安然。车子稳稳停稳,两人推门下车,一同走进单元楼,融进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