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豪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谢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白墙照得发亮。江子豪走了几步,在那片白光里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回ICU陪父亲?父亲让他先走的。回出租屋?太远了,而且明天天一亮还要去工地。他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靠上椅背,闭了几秒眼睛。
不够。钱不够,时间不够,睡眠不够。什么都不够。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回出租屋太远了,他想找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在角落靠一会儿,天亮再继续跑单。
他站起身,走出医院大门,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夜色比刚才更浓了,风也凉了一些,吹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寒噤。这条街他很少来,两边大多是老旧的居民楼和零星的底商,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像一张张合拢的嘴。
走了十几分钟,他看到前面有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灯光暗淡,隐约能看到深处有微弱的亮光——像是一家还没有关门的店铺。江子豪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鞋底擦着地面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面上覆着攀爬的藤蔓,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斜斜的暗影。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条路不像有便利店的样子。他正想往回走,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一个半掩的卷帘门。里面透出暗黄色的灯光,一截窄窄的缝隙,正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藏在喉咙里。
江子豪的脚步顿住了。他本来应该离开的,应该转身原路返回,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鬼使神差地,他侧过头,视线穿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被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白色小袋。另一个男人正从里层取出一袋,用指甲撕开一小口,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扎着。
江子豪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那东西。在新闻上、在医院的宣传栏里。但那只是一沓沓被图像化了的、遥远的东西。此刻它们就在他面前,真实的、具体的、散发着某种近在咫尺的、令人害怕的诱惑。
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个声音从卷帘门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的:“外面那位朋友,站着不累吗?”
江子豪僵住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卷帘门被往上推了一些,一个穿着深色短袖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身材精瘦,目光冷淡而直接,上下打量了江子豪一遍,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迷路了?”那人问,语气随和得不像在危险的地方说话。
江子豪没有回答。
那人笑了,从门缝里侧身走出来,站在巷子里,离江子豪两步远。他看了一眼江子豪的外卖服:“送外卖的?”
江子豪点了点头。
“这么晚还没回去?”
“刚下班。”江子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往江子豪的方向靠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想多赚点吗?比你送外卖快得多。”
江子豪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到半开的卷帘门里,另一个人正把一叠厚厚的钞票装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那一沓钱,他送两个月外卖都赚不到。
江子豪的父亲还在ICU里,透析机还在运转。那张收费单的金额,还在他口袋里原封不动地放着。
“……做什么?”江子豪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很轻,像沙子漏过指缝。
那人笑了,那种笑让江子豪脊背发凉,但他没有后退。
“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人说,“帮我们递一趟东西,送到城南指定地点。一次,三千。现结。你做不做?”
三千块。一次。
江子豪指甲掐进掌心,手心里那道陈年的旧疤隐隐作痛。
他想到了那些流水般往外支出的费用——透析费、住院费、药费,每一个零头都像一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胸口上。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从嘴里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
“……怎么做?”
那人侧过身,让出卷帘门半开的缝隙。
“进来说。”他说。
江子豪在巷子里站了很久。月光从两墙之间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的尽头连着卷帘门里面暗黄色的灯光,像一道悬在半空的裂缝。
他抬起脚,迈了一步。
那道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了。
巷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着墙角的青苔和地上的碎石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