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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第2页）

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里，声音闷闷的：“算我求你。”

父亲没有说话。他盯着天花板，枯瘦的眼眶里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过了很久，父亲才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去看看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吧。”他说。

江子豪一愣。

“急诊那边有护士过来送单子的时候提了一句，”父亲的声音很轻，“说你送来一个孩子。去看看人家醒了没有。”

江子豪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沿站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ICU。

普通病房在四楼。江子豪没有坐电梯，从楼梯一层一层走上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三楼的时候暗了一截，他跺了一下脚，灯才又亮了。昏白的光照着刷了绿漆的墙壁，以及墙角一行模糊的、不知是谁写的小字：“早日康复”。

他推开四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时，里面的灯亮着，是那种温和的、偏黄的床头灯。少年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微微偏着头，看着窗外。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听到门响，少年转过头来。他的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警觉的、审视的目光。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掌心那一块的纱布还洇着淡淡的一圈黄褐色药渍。

江子豪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醒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远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外卖服移到手背上的旧疤，又移回他的脸上。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救了我？”

江子豪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钱我替你出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王远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还的。”

江子豪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太舒展的笑，带着一点疲惫和认命的味道：“你一个小屁孩儿，拿什么还？”

“学校会发奖学金。”王远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炫耀或者祈求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件事实，“每个月都有，虽然不多，但能攒出来。”

江子豪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了一些，目光变得有些审视：“这么说你还是个好学生？”

王远星没有接话。

“好学生还打架？差点把命丢掉？”江子豪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思考一个想不通的问题。

王远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手指露在外面，还能动，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纱布边缘透出的那一点点暗红色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没有打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

“那这伤是怎么来的？”江子豪问。

“……我自己弄的。”

江子豪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王远星低垂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没有追问下去。过了片刻，他问了一句：“几岁了？”

“十七。”

“高二？”

“准高三。”

“你爸妈呢？”

王远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我妈腿不好，我爸在外地。”

江子豪没有继续往下问。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王远星面前：“喝点水。”

王远星伸出左手接过去，小臂上那道划痕让他的动作慢了一些。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水汽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慢慢散开。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的中间，像一道细细的分界线。王远星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江子豪。

“你叫什么名字？”

“江子豪。江水涨潮的江，子孙的子，豪气的豪。”

王远星点了点头：“我叫王远星。远近的远，星星的星。”

江子豪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舒展了一点：“名字不错。”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早点休息。伤口别沾水，明天医生会来换药。”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王远星：“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别拿自己命去赌了。”

王远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