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行路
后来的几天,闵春和和路行舟二人几乎就是泡在药田和药房里度过的。
霜降散的方子并不是什么大秘密,药王谷内比这精妙的方子多了去,故也用不着私藏,闵春和大大方方地就把药方送给了路行舟。这药之所以好用,更多的是在于炮制药材的特殊手法和配比的比例,所以即使药方送出去了,若是没有药王谷的嫡系弟子亲自传授细节,做出来的药粉也是药性大减,起不到这么好的效用。
闵春和手把手地带着路行舟做了第一批药,又细细指点了一些步骤上容易犯错的地方,然后便和路行舟一起合计着,把各个炮制药粉的环节拆了开来,交给了药童分别去处理。最后配药的比例则不外传。这样即使有泄漏,拿到的也不是完整的步骤。
新的药做出来后,路行舟马上送了一些去铸剑坊。他见铸剑师用了药,手上的情况好转了,这才将将松了一口气。
这头药的事情刚刚完成了一半,另一头,小孩的金蚕蛊却蠢蠢欲动,有了要发作的迹象。
闵春和得了惊蛰的通知,连忙马不停蹄地去了疏风院。
他到的时候,小孩正哭的厉害,脸都被憋成了青紫色。慕容鸢有些无助地抱着孩子,小声哄着,也十分心疼。
见闵春和来了,她连忙迎上去:“闵先生,麻烦了。”
将孩子放平在了床上,闵春和解开了襁褓,孩子的腹部外露,上面隐隐约约可见一指长的凸起在缓缓移动。小孩疼得乱动,要硬抓住又怕伤了她的手脚,闵春和只能用布巾浸了药,覆在她口鼻上,让她渐渐平静了下来。
慕容鸢从未见过真实的蛊在人体内攒动的样子。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可能终生要与这种东西为伴,她也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去。
闵春和摸了脉,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套大小各异、尺寸齐全的金针。只是这针看起来很普通,有些地方看起来特别细,处理得也很粗糙。
毫不犹豫的捻针下穴,闵春和在孩子的腹部、手臂、头颈分别刺入短针,然后又用之前调配好的药粉化了水,温在了炉子之上。
在针灸的刺激下,金蚕蛊不再到处乱爬,他停在了丹田上三指的位置,一拱一拱的,应该是还没彻底平静。
“劳烦取点朱砂。”闵春和对惊蛰道,“越纯越好。”
惊蛰没敢动。
朱砂炼化成水银,是铸剑坊常用的淬炼暗器的办法,遇热便会成了剧毒。眼瞧着现下的架势,这朱砂怕不是要给孩子吃的。她不清楚闵春和的来头,自然不太肯去做。
“去拿吧。”慕容鸢突然道,“我同二公子一样,信闵先生。”
得了慕容鸢的话,惊蛰才小跑去取了药来。淡红色的朱砂被磨成粉混入汤药,又被闵春和沾取,轻轻抹在了孩子的唇角。孩子哭累了,渴了就舔舔唇,一点半点的吮了一些。
汤药入体,那又过了一刻钟,那蛊虫才彻底平静下来。
在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闵春和将金针收好,想要把剩下的毒汤药处理了,手却端不稳,将碗砸碎在了地上。
慕容鸢看在眼里,在闵春和想要蹲下去收拾之前稳稳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我来吧,闵先生辛苦了。”
她之前见到那套金针已觉得奇怪,现在一摸便确认,闵春和的手腕受过伤。今日那短暂的施针,就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
闵春和见她神色平静,呐呐地收回了手。
“孩子也许是误食了清毒的东西。”见慕容鸢重新把孩子抱起,坐在一边哄着,闵春和才开口,“她体内的毒少了几分,金蚕蛊便醒了。”
慕容鸢想了想,道:“这几日按照闵先生和路老爷子的吩咐,应该不会误食。就是前几日稍微喝了点牛乳。那牛是散养在后山里,产奶用来做点心的。”
闵春和松了口气:“春日草药繁盛,那牛估计是误食了些蒲公英之类清热解毒的野草,连带着牛乳也被影响了。金蚕蛊对毒物尤其敏感,这才影响到了孩子。后续当心些就好。这几日先熬些浓浓的米油汤,孩子小,吃这个好消化。牛乳不必再喂了,晚点还是羊乳兑米汤来的合适。但也得注意,不能给羊吃谷物草料以外的东西了。”
慕容鸢点点头,又道:“叶汀刚刚来过,说药王谷的回信来了。”
闵春和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还是和之前一样,他们不愿出山,但是愿意收养孩子。”慕容鸢诚恳道,“所以,还是要麻烦闵先生走一遭了。”
闵春和垂眸。这和他之前想的倒是一样,但是每每想到要回去,他也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和犹豫。
不知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药王谷。
“孩子还小,离不开您的。”慕容鸢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劝说道,“若是先生不愿回去,过了山谷林瘴,阿渊自行前往便是。那里到谷里顶多半天的路程,先生也可留些时间再想想。若是实在不愿回去,疏风山庄自有先生的位子。”
闵春和闻此,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我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但总归和阿渊一样,心里有些猜测。”慕容鸢道,“我比闵先生虚长几岁,有一些事情也经历过,所以才想劝劝先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放下那些过去,也是放过自己。”
她眼神坦然,丝毫不见算计,闵春和与她对视片刻,突然笑了。
“您和傅少主真的很像,”他道,“说话直接,行事干净,但又给别人留有余地,倒让我有些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