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宁转过身。流萤快步近前,压低声音:
"峤公子那边递了话去老夫人院里,说……说家主与外男私相授受,拿族中产业做人情,把城西那间铺面白送给了周公子。老夫人已经着人去请族老了,明早怕是要开祠堂。"
沈熹宁的手按在窗沿上,指尖微凉。
城西那间铺面,明明是沈峤自己押给钱庄的,周甫安替她赎回来,契书在她手里——但沈峤咬死了说"铺面挂在公中账下",那就是"族产"。族产被家主拿去送给外男,这个罪名扣下来,老夫人又是三房的人,族老们未必听她解释。
"……他倒是会挑时候。"她声音很平,平到流萤打了个寒噤。
"家主,要不要先把契书拿出来——"
"拿什么?"沈熹宁转过身来,"我明早把契书摔在祠堂桌上,说这是堂兄自己押出去的——然后呢?族老问我,周甫安为什么替我还这笔钱?我怎么答?"
流萤哑了。
沈熹宁闭了一下眼。沈峤这一步走得毒,毒就毒在她不管怎么答,都绕不开一个事实:她收了周甫安的契书,而且周甫安就住在沈家的别院里。这件事本身,在族老们看来,就是"不清不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听竹轩的方向。院墙外,隐约能看见那排竹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备灯。"
"家主?"
"我去见他。"
流萤一怔:"现在?天都要黑了——"
"就是要天黑。"沈熹宁已经拿起案上的青玉镇纸,放进袖中,"天黑才没人看见。"
她推开书房的门时,檐角最后一滴残雨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黄昏的风穿过庭院,带着秋雨后泥土的气息。
她穿过月洞门,走过长廊,在听竹轩门前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有人影映在窗纸上,正低头写着什么。
沈熹宁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面的人似乎怔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近了。门从里面打开,周甫安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沾在指节上,像是被打断了什么事。看见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沈姑娘?"
沈熹宁从袖中取出那方青玉镇纸,递到他面前。
"白天那句话说早了。"她抬眸看他,秋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夜色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沈家开祠堂。"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很稳,"我要你以汝南周氏的名义,坐到我旁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甫安看着她。秋夜的凉意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吹动他桌上的纸页簌簌作响。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熹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这三天以来她见过的、最不像"算好了"的一次。
"好。"他把镇纸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眼,"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明日的事完了之后——"他把那方青玉镇纸翻过来,让她看见底部的云纹,"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找我。不是为什么需要一个汝南周氏的人坐在你旁边——是你。"
沈熹宁看着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烛光从门内漫出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小片暖黄。
秋夜的风吹过长廊,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沈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前,把整座宅子都点上了灯。
周甫安侧开身,让出半扇门的空档:"进来坐?"
沈熹宁沉默了一息,提步跨过了门槛。跨进去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余光里,院墙外的竹影似乎晃了一下。不像风。
她没停步,进了门。但袖中那方青玉镇纸的边缘,被她用指尖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