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夜访（第2页）

"……蓄水闸的选址，你心里有数吗？"

周甫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画了几处标记："我比了三处。苕溪上游这段河床最宽，两岸山势也有天然屏障，做闸的基础好。但工程量比开渠大——"

"大多少？"

"大约多四成的人力，多半年工期。"

沈熹宁垂眼看着那张纸条。他连工程量和工期都算过了。这人不是"恰好带了水道图"，他是"做好了全部准备才来敲她的门"。

"你算这些，是为了什么？"

周甫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指尖在图纸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为了给姑娘一个交代。"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看了姑娘的文章，觉得好。但觉得可以更好。所以把更好的法子想出来，带过来。若是合用，姑娘拿去用便是。"

沈熹宁抬眼看他。

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垂着眼睫，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把更好的法子想好了，带过来，她拿去用便是。好像他花那些工夫，只是为了让她"有一个更好的方案"。

他什么都没打算要。

"……只是给我用？"

"只是给姑娘用。"

她忽然不知道接什么。

四目相对的一瞬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目光里是什么，他就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去卷那张图纸。

"今日先到这罢。"他卷图时先把图纸卷好，再低头把边角对齐，用指节轻轻压平，然后才放进袖中，"姑娘若觉得那个蓄水闸的法子还能用，我明日把细图画出来。"

沈熹宁坐在案后没动，看着他收图的动作。

先把图纸卷好。再对齐边角。用指节压平。然后放进袖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随父亲去兰亭赴过一个水议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她从席间退出来透气，在廊下遇见一个年轻人。那人问她"觉得苕溪该修还是该疏"，她答了，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说"有道理"。

那人的长相她没记住。但他转身时有个习惯——先把图纸卷好，再低头把边角对齐，用指节压平，然后才放进袖中。

三年了。她早忘了那人的面孔，声音也模糊不清。但收图的那个动作太特别——她没见过第二个人这样做。

"周公子。"她忽然开口。

周甫安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转过身来。

秋阳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浅金。他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清。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熹宁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光的样子，和那年兰亭廊下转身离去的人影，在某一瞬间叠在了一起。她说不准，只是有一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很轻的，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来不及抓住就碎了。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明日的细图，午后再来罢。我上午要去库房对账。"

周甫安应了声"好"，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沈熹宁坐回案前，把那张图纸慢慢卷起来，放进抽屉。手指在边角处那行批注上按了一下——"容我再算"，清瘦端正的四个字。

"流萤。"

"在。"

"去查一下，三年前兰亭那场水议会，汝南周氏有没有人列席。"

流萤应了声"是"，退了出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秋阳透窗，在案面上投下长长一道光影。

沈熹宁起身去关窗。她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正要合上窗扇，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流萤去而复返，面上带着少见的慌乱。

"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