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老人有多少只羊,老人说,没有羊,羊都是头人的。
他当时觉得这很正常。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老人的眼睛在脑子里烧了起来,灼得他眼眶发酸。
“那些东胡牧民现在怎么过日子?”
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蒙武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事实。
“早上起来放羊,傍晚赶回来。
该挤奶的挤奶,该剪毛的剪毛。
草场不够了可以去互市买饲料,价格不贵。
孩子送去秦军办的学堂,学认字,学算术,学的和中原的娃娃一样。
生了病有随军的郎中看,不要钱。”
“吃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一样,菜。
中原运过去的菜。
白菜、萝卜、韭菜,用盐腌了装坛子里,走驰轨车运过来。
到了东胡那边还是脆的。”
他看了伊屠一眼。
“等驰轨车通到东胡了,菜不用腌,新鲜的也能运过去。
到时候草原上的人也能吃上绿叶子菜,不用光吃肉和奶。”
伊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个东胡牧民,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面,面前烤着一只整羊,碗里倒着热腾腾的奶茶,旁边摆着一碟腌白菜,小孩子蹲在地上写字,手里攥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中原的字。
帐篷不是破的,是新的,毡子上没有补丁。
女人的皮袍上没有窟窿,牛羊挤在圈里,多得数不清。
他闭上眼睛。
那画面太亮了,亮得他心脏火热,眼眶灼痛。
他睁开眼,面前是蒙武的大帐,炭盆,陶碗,粗蜡。
简陋得很,比王庭的议事帐简陋多了。
但就是从这个简陋的帐篷里,蒙武和那个他没见过面但已经听到名字就心头沉重的武威君,把东胡变成他在脑子里看到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声带振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这一次咽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吞下去,压进肚子里,不让它翻上来。
他无法否认自己很认可这样的未来。
他已经很老了,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很久了。
所以,他对这片草原的感情很深厚。
自然,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感情也很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