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停了。”陈姨说,“就在我头顶那块砖上,站了大概……十七秒。”
白昼睫毛颤了一下。
“十七秒?”林昭问。
“我数过呼吸。”陈姨平静道,“她吸气四次,呼气四次,中间停了一次——像是听见什么,又不确定。”
周启明忽然开口:“陈姨,您当时……没看见我?”
“看见了。”陈姨终于抬眼看他,“您从校门出来,绕过梧桐树,往巷口走。可您没走直路。”
她手指点在图纸上一条虚线:“您拐进了老传达室后头的夹道。那儿堆着废弃课桌,有扇窗,正对着后巷出口。”
周启明没否认。
陈姨继续:“白露等您。等到第三声鸟叫——是只灰背伯劳,常在那棵歪脖槐上歇脚。她听见鸟叫,转身往回走,裙子下摆扫过砖缝里的蒲公英。”
“她没跑?”林昭轻声问。
“没跑。”陈姨摇头,“她走得慢,像放学时那样,一边走一边踢小石子。直到走到巷口,才突然加快——不是因为怕,是听见您喊她名字。”
林昭看向周启明。
他站在光与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斜阳镀成暖金,另半边沉在暗里,镜片反着冷光:“我喊她,让她别走后门。前门修好了。”
“可您喊晚了。”陈姨说,“她已经拐进后门台阶。您追过去时,她正弯腰系鞋带。”
白昼呼吸一滞。
“不是摔的。”陈姨声音低下去,“她是蹲下去的。手扶着右边第二级台阶边缘——那儿有道浅沟,是去年补墙时留下的。她左手撑着,右脚往后勾,想够掉在下面的橡皮。”
林昭脑中瞬间闪过书房抽屉里那块磨圆的小熊□□橡皮。
“您弯腰去捡。”陈姨望着周启明,“可您没站起来。”
周启明闭了闭眼。
“您单膝跪在台阶上,左手按着她右肩,右手伸下去……不是拿橡皮。”陈姨顿了顿,“是替她把裙摆往下拽。天青色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您怕她着凉。”
白昼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呢?”林昭问。
陈姨把图纸翻过一页——背面是张泛黄的门诊记录复印件,日期正是六月十二日傍晚,就诊人栏写着“白露”,主诉:“左踝扭伤,软组织挫伤”。诊断医师签名处,墨迹模糊,但印章清晰:槐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她崴了脚。”陈姨说,“不是跌倒,是您扶她起来时,她重心不稳,踩空了半级。您背她去的诊所,挂号、缴费、拍片,全程没让别人碰她。”
林昭忽然想起什么:“那晚她没回家?”
“住了院。”陈姨点头,“骨科病房,三楼东侧。您守到凌晨两点,护士赶您走,您把值班医生拉到楼梯间说了十分钟话。”
“说什么?”白昼哑声问。
陈姨沉默片刻,从饼干盒底层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已脆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医生写的。我烧剩的半张。”
她展开纸条,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周老师,孩子踝关节韧带撕裂,需静养六周。但她说‘不能缺课’,您点头了。我建议休学,您说‘她心里有根弦,断了比瘸着更疼’。——刘医生】
风从门隙钻入,纸页微颤。
白昼伸手,指尖悬在纸面半寸,没敢触碰。
陈姨却将纸条轻轻按在她掌心:“她第二天就返校了。拄着您削的梧桐枝拐杖,杖头刻了只小熊——和橡皮上那个,一模一样。”
林昭望着白昼骤然失血的侧脸,轻声问:“陈姨,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姨抬眼,目光澄澈如旧井水:“因为小昼今天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她转向白昼,声音缓下来:“你妈走后,我每年清明都去墓园。去年扫完碑,看见你蹲在旁边那排新坟前——就是白露隔壁那座。你没哭,只把一枚贝壳扣埋进土里,又浇了半杯凉茶。”
白昼肩膀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有些证词,”陈姨把铁皮盒合上,锈蚀的搭扣发出喑哑一响,“不是为指证谁。是等一个人,终于肯弯下腰,听一听地底下,有没有回声。”
她转身欲走,又停步,没回头:“对了,那年修路垫的砖,我留了一块。就在你家老屋地窖里,靠着西墙。砖缝里,还嵌着半片天青色裙角。”
暮色沉落,梧桐叶影在她灰蓝衣襟上缓缓游移,像一道迟迟未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