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本能的,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咕哝一声。紧接着,王文绍只觉盖在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略显寒凉的风拂过的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他的腹部。
腹部触诊,王文绍到现在都还有印象。
或许是因为关闭了其他的感官,触觉在这会儿反倒是格外清晰,王文绍那自从回到这片空间便开始不知疲倦狂奔是大脑,此时此刻终于舍得随着这片刻被触碰的实感放缓下了脚步,随着对方的动作,触碰到了那算不上遥远的记忆。
这里是肝,这边是胆囊——
“咦?”
按在王文绍腹部的那只手停下了。
似是不信邪般,做检查的那只手又一次深深按了下去,指尖在王文绍腹部上滑动,又是一套王文绍极其熟悉的、几乎完整的腹部体格检查。
而这次的停顿却是比上次还要快上几分,王文绍清楚地听到对方猛然倒吸一口凉气,而后不可置信般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空气一时归于死寂,紧接着,那位医生似是也意识到了事情的过于不同寻常,于是便立刻压低了声音,朝着其他人急促吩咐道:“去把移动彩超挪过来,另外,立刻给院长打电话,就说是——”
他有序的指挥在落回到王文绍身上时戛然而止。空气沉默了片刻,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到底还是所有的不解与惶恐都压了回去:“就说是顶楼那个人醒了,十万火急,让他过来。”
能在这里独当一面,显然这位医生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他嘴上安排好其他人协作,自己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他马不停蹄地戴上手套,取下了彩超机上的检测探头。
冰凉的耦合剂被抹开在王文绍的腹部,刹那的死寂很快便被七嘴八舌的讨论与交谈淹没,那颗深埋在王文绍胸腔中的心脏不受控般开始剧烈跳动,连带着王文绍的记忆都被带着在时间里狂奔。
时间似乎骤然调转了头,那本应该是再寻常不过的、做最基础检查的一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冬天医院的暖风开得很足,热风让连日不得好眠的王文绍昏昏欲睡。
他捏着挂号单走进门诊室,和抬起头的医生对上了目光。
对方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表情,只有一刹的惊愕从眼中划过——那也正是王文绍不得不克服心理阴影走入医院的根本原因。
黄疸,非常严重的黄疸。
他上次参与一线的志愿救援之后,被几位同事拉着去聚了餐,救援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到了小餐馆中,惨白的灯光一照,却是把那几个人都给吓了一跳。
他脸色发黄,连带着眼白都被笼罩上了淡淡的一层焦黄。
记录完基础信息,王文绍被要求躺在了检查床上,医生温暖的手隔着手套按在他的腹部,忽而,对方似是触碰到了什么,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王文绍看着那位比他还要年轻上几岁的医生眉头紧紧皱起,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你这个……得多做几个检查确认一下。”
对方显然是顾及他的心情,故而言辞隐晦,王文绍并非专业人士,于是只能洗耳恭听。
他调动起全部的注意力,却见那个穿着白衣的人嘴唇上下一碰,支离破碎的字句一路从胆管走到胰腺,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不太好。
很不好。
惨白的检查单暴风雪般迎头扑来,他被漫天寒霜砸得晕头转向,浑浑噩噩地按照要求做完一个又一个的检查。
王文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血流声竟然会那般鼓噪,心跳声也会成为死寂之中无法忽视的吵闹。
最终的最终,王文绍所历经的一切都抽象成记忆中无法触及的恍惚感,变成了一滩近乎于绝望的死水。
他已经记不起那些医生护士的表情了,留下来的,或许只有平静和苍白。
医院里目睹的绝望并非个例,大抵是这样的人他们已经司空见惯,又或许是人间的生离死别实在数不胜数,以至于他们已经疲惫到连怜悯都无法给予。
诊断单薄薄几张,却又厚厚一沓,白纸黑字,写成了一份肉眼可见的、独属人间的生死簿。
胰腺癌。
这三个字混在一堆规规矩矩的小字里,分明已经泯然众生,却格外刺目,偏偏要把报告单烧穿。
王文绍已经记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了。
他只是想起了当时看到银行卡余额时,那刹那席卷的无力和茫然,而后用了半宿的时间,他终于说服了自己,拨通了那个……被他拉黑了许久的电话。
是有不甘心吗?王文绍曾反复追问自己,却没有结果。
直到后来,在被囚禁于黑暗之中的那些日子里,他总算在思考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原来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原来不管离开了多久,他到底还是要像父亲当初“预言”的那样,再一次回到父亲的身边。
停滞的心跳、沉闷的黑暗,在时间都几近凝固的空间里,他却终于又获得了从那年开始就失去了的、面对父亲时的清醒。